翌日登门的,是一位翰林院编修。此人年逾三十,未中举时,常年躬耕乡野,一朝苦读及第,跻身翰林,周身却未染官场浮华,依旧带着山野质朴之气。衣着素净简约,言谈坦荡率真,毫无迂回虚伪。
他立于知新堂书架前,静静翻阅《天工开物》,翻页极慢,字字细看,一丝不苟。翻至耕织篇章,他骤然驻足,指着书页插图直言:“此处有误,织机结构画得偏差了,我年少务农,曾亲手操作,熟知形制。”
宁娘微微一怔,即刻追问差错所在。
男子随手抽了一张素纸,提笔勾勒,寥寥数笔,便绘出一副精准细致的织机草图,清晰标注出错漏之处与正确结构。
宁娘垂眸望着纸上工整质朴的线条,心底微动,唇角悄然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大人入仕之前,当真躬耕务农?”
“属实。家中三代耕农,我是族中首位读书入仕之人。”男子坦然作答。
“那大人尚且通晓何事?”
“略通木工、铁作,能修农具、观天象,也曾帮乡邻接生牛犊。”他说罢自嘲一笑,眉眼质朴,“唯独不善官场应酬。入翰林院许久,同僚皆笑我一身土气,不入流俗。”
宁娘静静凝望他良久,抬手将手中《天工开物》递出,眼底满是认可:“此书赠予大人。归后细细品读,改日再来,还望告知我书中其余错漏。”
男子伸手接书,错愕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晚辈……日后还能登门造访?”
“自然。知新堂日日开门,从不闭门拒客。”
男子怀抱着书卷,郑重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行至门口,他骤然驻足回头,面颊泛红,局促拱手:“晚辈失礼,尚未自报家门,在下林墨言。”
“我记住了,林编修。”宁娘浅浅颔首。
当晚侯府饭桌上,宁娘将日间相见之事娓娓道来。樊长玉连忙追问林墨言品性如何。
“为人质朴坦荡,通晓农事工匠之术,唯独不善应酬交际。”宁娘如实答道。
樊长玉侧目看向谢征。谢征夹起一筷菜肴入口,细品之后,唇角缓缓扬起笑意。
宁娘瞥见,抬眸嗔道:“姐夫何故发笑?”
“我笑,你终于遇上了一位,让你不觉烦扰之人。”
宁娘面颊瞬时染上浅红,连忙垂首,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掩去眼底羞怯。
夜色渐深,知新堂灯火通明,暖光摇曳。宁娘静坐柜台之后,翻阅着手中的《齐民要术》。书页翻动间,白日里林墨言手绘的织机草图,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线条不算精妙,却笔笔恳切,字字用心。
她忽而浅笑,合上书卷,拄杖起身,缓步走到店门口。
夜空皓月高悬,清辉洒落人间,铺满城南长街,照亮往来行人,温柔澄澈。宁娘立在门槛之上,抬手扶正发间木簪,晚风轻拂,心绪安然笃定。
她静静望着月色,心底清明,终有一日,会有一人懂她所思、知她所想。无需她刻意迎合,无需她隐藏本心。愿意听她奇思妙想,愿看她笔下山河器物,甘愿陪她走过这一生坎坷不平的路。
缘分虽迟,她万般甘愿,静待良人,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