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谋算,与他分毫不差。无论是奇袭人手、行军路线、随身军械,还是点火时机、撤退退路,所有暗藏的细节,二人所思所想,全然重合。
他抬眸再看她,她依旧凝眸地图,唇瓣微微翕动,似在默默核算路程时辰、推演战局变数。
恍惚间,黑风谷那夜的光景骤然浮现眼前。彼时夜色沉沉,她孤身一人断后,被数百敌兵围困。他拼死杀回,问她为何不逃,她彼时坦荡应答:跑什么跑,你还在里头呢。
“你的想法,与我一模一样。”谢征缓缓开口。
樊长玉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忽而眉眼弯弯,浅浅一笑:“因为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谢征微微一怔。
“黑风谷那夜,你教我辨地图、判阵型、析敌军部署。”她眸中漾着暖意,轻声续道,“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牢牢记着,从未敢忘。”
谢征定定望着她,默然良久。
当年火光漫天、尸横遍野,风雪凛冽、长夜苦寒,他将半生浴血换来的战场经验、杀伐谋略,一一倾囊相授。原以为不过是随口点拨,她左耳进右耳出,未曾想,她尽数珍藏于心,岁岁不忘。
他饮尽碗中凉水,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流云掩月,只剩零星星光穿透夜幕,淡淡洒落于残破的城墙裂痕与垛口缺口之上,清冷荒芜。
他背身而立,低沉的嗓音透过夜风缓缓传出,沉稳有力:“马参将,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整,养精蓄锐。明日卯时,各营主将尽数到军帐议事。另,集结军中所有顶尖工匠,连夜开工,依宁娘图纸赶制新式投石车,不得延误。”
马参将沉声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樊长玉移步至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外沉沉夜色。微凉夜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远处北狄营帐的淡淡烟火气息。她抬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细细暖意缓缓浸润。
“谢征,这一仗,咱们能赢。”
谢征反手紧攥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牢牢按在自己心口,语气笃定,字字铿锵:“能。”
城外旷野,北狄连片营帐灯火通明,马嘶萧萧、号角隐隐,声势浩大。城内墙下,工匠们已然开工,叮叮当当的锤凿声响彻夜色,起落有序,宛若整座城池未曾停歇的心跳,坚韧不息。
谢征立在窗前,耳畔听着错落的锤声、远处的胡马嘶鸣,手中紧握着掌心的温热。
从京城迢迢北上至卢城,从宁娘数月心血绘就的图纸,到老匠人头夜赶工的样机雏形,从黑风谷的燎原战火,到今夜北地的凛冽长风,他们一路风雨兼程、浴血前行。前路漫漫,战事未歇,来日依旧有硬仗要打、有长夜要熬。
可他无所畏惧。
身旁有挚爱相守,身后有少年赤诚的心血,身侧有并肩死守的袍泽,心火不灭,战意不息,此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