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伸着小手往他口罩上够,够不着就急得哼哼了两声。
他把脸往下低了低凑近她,她的小手指头摸到了口罩边缘的布料,用力抓了两下没抓住,又缩回去了。
日子继续过,他照常每天出门上工,她照常每天在周大娘那儿吃了睡睡了吃。
街坊邻居们渐渐都知道城南铁匠铺那个戴黑口罩的年轻人养了个长不大的女娃娃,有好事者来打听过几回,被他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挡回去了。
周大娘倒是从来不问,只是每天帮忙照看的时候多花些心思,该喂的喂该洗的洗,从不多嘴。
到了第二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达达终于开始长了。
那天是张小鱼从铁匠铺回来,周大娘把达达递到他怀里的时候说了句:"小鱼,你抱抱看,是不是重了些?"
他愣了一下,把达达接过来掂了掂,确实比之前沉了一点点,又把她放在床沿上用手比了比,腿比去年秋天的时候长了约莫半寸。
达达躺在床上蹬着腿,冲他张牙舞爪地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蹲在床沿前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你可算是长了,再不长大,我给你买的小棉袄你都大的穿不上。"
那之后她的生长就恢复了正常,春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翻身,夏天的时候她学会了扶着枣树根站起来,秋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了。
张小鱼从铁匠铺下工回来,推开院门经常看见她蹲在枣树底下用手指头戳蚂蚁窝,旁边蹲着周大娘家的那只老花猫,一娃一猫排成一排,各戳各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解下口罩蹲到她旁边,伸手指了指地上那窝被她戳得四处乱爬的蚂蚁:"你给它们留条生路。"
达达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才冒出来的小门牙,然后又低头去戳蚂蚁了。
他也没有拦她,只是把那只快被蚂蚁爬上了裤脚的老花猫捞起来放到别处去,然后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玩。
后来他在院门口给达达做了把小木椅,让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自己坐不稳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支着胳膊看着她,等她坐稳了就退开两步靠在门框上。
她坐在小木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不知道是话还是哼唧的声音,偶尔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喊一声师父,那个字音发得不大准,更像西服,但他每次都嗯一声,然后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举高高转一圈再放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枣树底下教她认字,用炭条在青石板上写了明达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教她念。
她坐在他膝盖上,小手攥着炭条在石板上划出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墨迹,嘴里跟着他含含糊糊地念"明——达——",念完了抬头看他,笑得嘴角翘着,露出一排稀稀拉拉的小奶牙。
"明达,要乖乖长大,师父还要教你很多东西呢。"他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进他怀里,两只小短胳膊勉强环住了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