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珊瑚坝机场。

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河滩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每抬一次脚都带着细微的撕扯感。热浪从地面往上翻，把远处的嘉陵江面烤得扭曲晃动，连吹过来的江风都是烫的，糊在脸上像蒙了层热毛巾。

停机坪连个遮阳棚都没有。

何应钦带着四名外交部官员站在舷梯旁，深色中山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透了大半，布料贴在皮肤上，黏得人浑身难受。他领口结了一圈白花花的汗碱，拿手帕擦了不知多少次，越擦汗越多，手帕湿得能拧出水，还带着点闷出来的馊味。

半小时。

他在太阳底下足足站了半小时。

脸上的标准社交笑早就僵了，嘴角抽得发疼，只能时不时低下头掩饰住抽搐的表情。

心里早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先是龙啸云隔着电话骂他“不配说话”，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现在苏联人也拿他当出气筒，专机落地十分钟了，舱门焊死一样纹丝不动，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

最可气的是委员长。

明明是他拍板签的外鲜卑协议，捅了娄子不敢见苏联人，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两头受气的是他，背黑锅的是他，丢人的还是他。

他皮鞋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碾出一道发白的印子，指甲掐在手心，掐出四个浅红的印子，自己都没察觉。

旁边的副官晒得脸通红，凑过来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何部长……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这都晾咱们半小时了。”

“废话。”

何应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斯大林就是派他来摆谱的，拿咱们当龙啸云的替罪羊撒气。”

正说着，舱门“咔哒”一声，终于开了。

莫洛托夫穿着深灰色的外交人民委员大衣，缓缓走下舷梯。大衣熨得笔挺，连个褶皱都找不到，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在四十度的天里连一点汗渍都看不见。他的黑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一尘不染。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舷梯上扫下来，扫过一排满头大汗的中国官员，像在看路边的石头，半分情绪都没有。

何应钦赶紧迎上去，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伸出手：“莫洛托夫阁下，一路辛苦。委座已在官邸备好晚宴，专门为阁下接风洗尘。”

莫洛托夫没握。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连动都没动，目光扫过何应钦汗湿的领口，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