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出身低,看见的也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他们扛一天麻袋,吃一顿剩饭,病了没钱治,累死没人管。”
“草民就觉得,人活得太紧了。”
“绷得太紧,容易断。”
朱元璋盯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陆长安感觉到这位皇帝今晚未必是专门来砍自己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
他往旁边那病恹恹的中年犯人看了一眼,又道:
“陛下,草民还多嘴一句。”
“你这诏狱,账肯定有问题。”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随从全都抬起了头。
朱元璋眼神骤冷。
“你说什么?”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都到这份上了,索性狠狠干一票。
“草民上辈……草民以前给人帮工,见过库房记账,也见过掌柜糊弄人。”
“像诏狱这种地方,人多、事杂、物件多、口供多、进进出出还频繁,最怕什么?”
“最怕乱。”
“但乱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借着乱偷东西、改东西、换东西。”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干草,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栏,记人。谁进来,谁出去,谁提审,谁签字。”
“第二栏,记物。口粮多少,镣铐几副,刑具多少,库房谁领谁还。”
“第三栏,记事。哪天审了谁,供词几份,用了什么刑,谁在场。”
“人、物、事分开记,再交叉对。”
“只要有一栏对不上,就说明不是乱,是有人动了手脚。”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三道线之上。
陆长安越说越来劲。
“比如说——”
“一个犯人今天被提审了,那就该有提审记录。”
“提审了,供词就该更新。”
“用了刑,刑具和药物也该有消耗。”
“若提审有记录,供词却没变;或供词有新增,提审却对不上;又或者库房里东西少了,却没人签字,那就有鬼。”
“真要查,不难。”
“先从库房和口供对起,再从人名和时辰往回扒,十有八九能扒出东西。”
四下静得可怕。
连一旁关着的那个病犯,听到“库房”两个字时,脸色都变了。
陆长安眼尖,立刻看过去。
“你管过库?”
那人浑身一抖,慌忙低头。
这一低头,反倒更说明有问题。
陆长安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朱元璋自然也看明白了。
他身后那名亲随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外头脚步急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