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忽然笑了。
笑得不重,屋里几个人却都听得心里发紧。
“难怪这东西能活这么久。”他抬手,指尖点在那三个“照旧”上,“不是谁夜夜跑来换芯,也不是谁处处都要留名字。它活到今天,就靠这两个字。照旧。灯照旧,芯照旧,料照旧,手法照旧。照着照着,谁都不觉得这玩意儿还算个改动了。”
朱标低声道:“照旧二字,最能养路。”
常宝成闭了闭眼。
是啊。
不是大张旗鼓地改,也不是一刀劈下来叫所有人都知道。最狠的恰恰是照旧。照旧到守夜的人不看,照旧到领料的人不问,照旧到修造的人只补不记,照旧到一条旧手路从东宫一路往上烧,烧到奉天那头,还是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侧书房里静了片刻。
新灯轻轻一跳,火色清硬。旧芯里的那点冷味从焦灰里又浮起来,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比刚才更叫人心口发沉。
陆长安把那几截拆开的旧芯往前一推,终于把这一章的刀落了下去。
“这些年账上养出来的,不只是空差和鬼工。”
他盯着御案上的灯、簿、回记,一字一句道:
“还有一条一直藏在物料和做法里的旧手路。门上的痕是路,纸上的鬼是命,一人两差是缝,账比活口更先咬人,三年鬼工与空差把多年养路的口子翻到了灯下。翻到今天,路就得落回物上,落回手上,落回味上。”
他指尖压在那几截旧芯上。
“这冷香压芯的手,已经不止东宫自己这点脏了。”
他又点向奉天别库那一行回记。
“它已经烧到奉天那头了。”
没人接话。
也没人敢接。
因为这句话一落,分寸恰恰正好。
它没有把奉天掀穿,没有把谁的名字按死,也没有提前把后头该爆的东西一股脑全抖出来。它只是让所有人都清楚看见,这根线已经发烫,也已经烧高了,已经不再只是东宫自查自剥骨能收得住的脏线。
蒋瓛低声问:“要不要先拿旧掌灯和旧领料的人?”
朱元璋没立刻答。
陆长安也没急着接。
他太清楚这种局到了这一步最怕什么。
最怕先拖出一两个活口问到失真,问出几句半真半假的供词,再把真正能定人定差定时辰的账给放过去。冷香压芯已经烧高了,这会儿最值钱的不是谁先张嘴,是哪几本账能把谁领、谁补、谁当值、谁接手压成一条死路。
朱元璋闭了闭眼,硬把那股想朝陆长安砸过去的火压了回去。偏这条线眼下只有这混账东西翻得动,越离不得他,火就越压不住。
“先并账。”
只三个字。
却把节奏压得死死的。
问供先往后放,砍人也先往后放。先并账。先把灯、芯、料、修造、别库去向并成一条线,再看谁还能从这条线上脱出去。
这老朱越到高处越不好糊弄。线既然烧到奉天那头,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拿一句轻飘飘的供词把这事糊过去。
“这手先别急着认人。”陆长安道,“认了也未必是真手。手可以换,脸可以换,活口更会乱咬。可账不会自己乱长,料口不会自己乱挪,值夜的时辰、修造的回补、别库的回领,合到一处,总得拖出一个真的来。”
朱标一直看着案上的几本账。
他不说话的时候,冷意比说话时更明显。
那不是朱元璋那种烈火式的压法,冷,稳,薄,像刀还没出鞘,落点却已看准。
半晌,他伸手,将最上头那本旧领料簿合上。
啪。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把屋里所有散着的线一下收拢。
陆长安心里刚浮起一点“总算能收工”的侥幸,下一刻就看见老朱和朱标都盯着那几本账,那点侥幸立时凉透了。
朱标抬起眼,眸色安静得几乎无波,声音也轻。
“从今夜起,这些账,不只用来记事。”
陆长安看向他。
朱元璋也看向他。
朱标目光落在那几本并好的簿册、那几截拆开的旧芯,还有那一行“别库回领,照旧样”上,慢慢道:
“谁领,谁补,谁当值,谁接手,谁让这味一路照旧烧到今日。”
他停了一下。
“下一步,该由账来定。”
侧书房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新灯冷冷照着,旧灯封着,门痕钉着,簿册摊着,残芯拆着,冷香浮着,活口压着。
人人都知道,今夜这根线已经朝奉天那头又逼近了半寸。
再往下,账就该成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