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奔的是城南一个开拳房的老师傅,姓莫,佛山的老乡,早些年也在中华盟里头待过,后来盟散了,辗转流落到南京,开了间冷清的拳房,勉强糊口。
莫师傅的拳房,没几个徒弟,世道乱,谁还有闲钱送孩子学拳。
老头子一身洪拳的好功夫,如今靠着教几个半大孩子打基本功、给街坊看个跌打损伤,挣几个辛苦钱。
叶问拖家带口逃来南京,无处可去,是莫师傅收留的,腾出后院一间小屋让他一家先住下。
逃到南京这一路,叶问没跟人提在佛山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师傅也不问。
江湖上的规矩,人肯来投,便是信得过,过往的事,不该多嘴。
只是那天叶问拖着一家老小、风尘仆仆敲开拳房门时,莫师傅瞥见他袖口上那一片没洗净的暗红,心里就有了数。
能逼得叶问这样的人,连佛山的家都不要了,举家往外逃,肯定不简单。
屋里,叶问的婆娘张永成,就着昏暗的油灯补衣裳。
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炕上睡了,逃难一路,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家人挤在这间漏风的小屋里,省着每一个铜板过。
叶问把那几块大洋搁在桌上。
张永成看了一眼,没问钱是怎么挣来的,她跟了叶问大半辈子,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知道他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断不会去给人当打手。
叶问在桌边坐下,半晌没说话。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如今要去给邵鼎臣那样一个贪官恶霸看家护院,听人吆喝,看人脸色。
这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莫师傅端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瞧出了他的心思。
“先忍着吧。”老头子吧嗒了一口烟,“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家老小得吃饭。”
“咱们这些练武的,赶上这么个世道,能怎么样。”
叶问没接话,望着窗外的黑夜。
炕上大些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张永成放下针线,过去给掖了掖被子。
叶问看着自家婆娘、看着炕上两个孩子,练了一辈子拳,护得了自己,护不住这世道。
但一家老小,他得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