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着同一本册子，一人持笔，一人念稿，偶尔停下来商议某个字该用哪个符号标注更准确。梁妈在一旁添茶换水，有时把承恩和念安带进来坐一会儿，两个孩子安静地坐在靠墙的小凳子上，听大人们说话。

十二月底，年关将至。

楚澜音正在正堂里核对最后一版蒙学小册子的样稿时，宫里忽然来了人。

是殷令仪亲自来的，她翻身下马时袍角带风，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大步跨进门槛，在楚澜音面前站定，把帛书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父皇的旨意。让你明日入宫。”

楚澜音接过那卷帛书，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皇帝手书，字不多，大意是召她入宫面见，有事相商。

翌日清晨，楚澜音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坐马车入宫。殷令仪在宫门口等着，两人并肩穿过承天门，沿宫道走到御书房门外时，殷少御正站在廊下和一位内侍交代什么，看到她们来了，微微点头示意，侧身推开了门。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翻一本账册模样的册子。看到楚澜音进来，他放下册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楚澜音依言坐下，殷令仪站在她侧后方。

皇帝把那本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编的蒙学册子样稿，朕看过了。”

楚澜音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在大梁办女学是朕和大梁求来的。你教的那套东西，朕也让人试过，确实比旧的法子容易上手。朕不能留你太久，但可以让你走得更体面。”

他从书案一侧取出一卷已经写好的文书，展开，念了一段。

文辞庄重，大意是誉王妃楚氏，才德兼备，为两国文教往来立下根基，特赐楚国夫人封号，以彰其功，永为大梁上宾。

殷令仪站在楚澜音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楚澜音跪地谢恩。皇帝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句：“回程的事，礼部会安排。你什么时候走，他们什么时候备仪仗。”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承天门的城楼上，将檐角的琉璃瓦照得发亮。

殷令仪走在楚澜音身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姐姐，这下你在两国之间都有名分了。”

楚澜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五天后，楚澜音启程回寒山关。大梁用了最高规格的仪仗。

六匹马拉着主车，车厢四面挂着深青色帷帐，车顶镶着铜制的兽首饰件，两侧各有一队骑兵随行。殷令仪骑马送她到城门外十里处才勒住缰绳，只说了一句：“等女学那边开春招了第二批学生，我再去寒山城看你们。”

楚澜音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了一下手。

殷令仪坐在马上回了一礼，目送车队沿着官道向远处驶去。车轮碾过初春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平行的深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寒山城的轮廓正在慢慢浮现。城墙不高，被午后的日光镀成一层平实的赭色，像一条正把冬日摊开晾晒的旧毯子。楚澜音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单调而有节奏，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