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承天殿的门大敞着,殿内的地龙已经烧了一整夜,暖意从金砖地面下渗上来,将殿内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御座依然安放在九重白玉阶的顶端,那把紫檀木的宽椅表面刷了一层金漆,在从殿门外涌入的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色光芒。
御座后面那面素色的屏风已经换过了,换成了一面绘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是内府匠人赶了两个月赶出来的。
朱厚照走上白玉阶,在御座上坐下。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和他在禁军都督府营房里坐的那把比起来,这把更宽大一些,扶手更圆润一些,坐上去的触感略有不同,但那种掌控感是一样的。
他坐定之后,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殿内安静极了,只有地龙里炭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示意刘瑾可以开始安排了。
当天下午,关于皇帝正式移居承天宫的通知,便从司礼监发往了各部诸司。
通知写得很简短,大意是:自即日起,皇帝日常视朝、批阅奏章、接见臣工、整军练武,均在承天宫进行。
每岁大朝贺、元旦、冬至、万寿节等重大典礼,仍御紫禁城奉天殿受朝。
两处宫殿,两种功能,两套体系,互不冲突,互不干扰。
朱厚照在发出通知之前,心里是做过准备的。
他知道这件事在礼法上并非没有争议,毕竟紫禁城是太祖以来历代皇帝的正宫,是天下人心中的皇权象征,皇帝不住在紫禁城里而搬到一座新建的行宫去,多少有些离经叛道。
他在心里预想过几种可能——会有文官上书劝谏,会有人引经据典说“祖宗之制不可轻废”,会有御史递折子说“陛下此举恐失人心”,他甚至想好了应对的话术和可能需要的让步。
他等了两天。
然而在这两天里,通政院没有收到任何一道关于“皇帝移居承天宫”的劝谏奏疏。
六部诸司的官员们像往常一样办事,该递公文的递公文,该报账目的报账目,没有一个人在奏章里提到“承天宫”三个字。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个衙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陛下此举不妥”。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在细枝末节上引经据典的御史们,也出奇地安静,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们费笔墨。
朱厚照一开始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便明白了。
原因其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他在位不到两年,但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官员重新掂量“劝谏”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从登基之初便抬棺入殿,当众揭发了刘文泰弑君案,将内阁三辅臣刘健、谢迁、李东阳悉数拿下,诛其九族。
他设立了六军都督府,将兵权从文官手中彻底剥离,全国数十万大军尽数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抄没了福建全省五千余户、二十余万士绅的家产,主脉处死,旁支流放,田产充公,祠堂夷平。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皇帝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他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把它们全部做完了。
他的威望,已经不是在朝堂上靠道理和规矩建立起来的,而是在一次次雷霆手段中、在抄家灭族的刀光中、在数十万大军的甲胄声中积累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