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消化什么大事之后的审慎:“徐福,去传我的令——让浙江军军长、东海舰队提督、宁波船厂监造官、水师各营主将,以及所有在宁波的将领。”
“明日辰时到都督府议事。另外,让那些和南洋有来往的海商们各自派个管事的来,我有话要问。”
徐福应了一声:“是,老爷。”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徐俌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圣旨上,又将“若能成功带回此三样作物之一者,朕予其封侯”这句话看了一遍。
封侯,这个词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大明的爵位不是随便给的,太祖皇帝定下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非社稷军功不得封侯。
虽然这个规矩后来被外戚和文官们破坏得差不多了,那些靠着裙带关系封侯的人比比皆是,那些靠着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封侯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一个真正的、被皇帝亲口许下的、写在圣旨里的、因为一件实打实的事情而获得的侯爵——那和那些靠关系、靠银子上位的外戚侯爷、文官侯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皇帝愿意为这三样东西开出封侯的价码,说明这三样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侯爵的封赏。
徐俌不知道那三样作物到底有多重要,但从皇帝这种不吝封赏的态度来看,它们一定关乎大明的国本。
他把圣旨小心地折好,放进书案上一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西班牙人。
或者说,佛朗机人。
圣旨里写得很清楚——这三样作物产自极西之地,目前握在西班牙人手中。
西班牙人在哪里?
徐俌对西班牙人了解不多,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郑和船队曾经到过的地方,一定有人见过西班牙人。
那些从南洋回来的商船上,那些和吕宋、满剌加、爪哇有贸易往来的商贾口中,一定有人听说过佛朗机人的消息。
他们从什么地方来?他们的船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带来了什么货物?他们要换走什么?他们在南洋哪些港口停靠?他们的据点设在哪里?
如果他能找到这些信息,他就能找到西班牙人。
如果能找到西班牙人,他就能找到皇帝要的那三样作物。
徐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冬日的天空中,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头顶。
他想起圣旨上的那句话——“若遇有西班牙人——即佛朗机人——彼等自极西之地来,身边必然带有此三物。可与之贸易,亦可在必要时以武力夺取。”
贸易,或者武力夺取。
徐俌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如果西班牙人不愿意交易呢?如果他们不认为大明有足够的实力来让他们交出那三样作物呢?如果他们觉得大明的舰队不过如此呢?
徐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寒意的表情,像是冬天水面下正在结冰时的那种不易察觉的悸动。
不管西班牙人多厉害,但是在大明的船队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