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三个了。”
农户伸出三根手指,像是怕对方不信似的,还特意晃了晃,“前两个,一个送去孔府做丫鬟,一个送去给孔家五少爷做通房——说是通房,其实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其实就是”后面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穷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高粱酒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点辣劲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刘老三呢?”他放下酒碗问,“没去衙门告?”
“告?”农户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苦涩,“他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孔府的人就来了。”
“说刘老三意图诬告衍圣公,是刁民,是乱民,把他家那几亩地全收了。刘老三的媳妇去要说法,被孔府的家丁推了一把,脑袋磕在门槛上,当场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再说一遍。
钱宁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酒。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第二天一早,江彬和钱宁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碰了头。
钱宁把昨晚在酒馆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江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还有别的吗?”
“有。”钱宁说,“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外的几个村子,绕着孔府的田庄走了一圈,在田埂边上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汉,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大利索。他跟我说了几件事。”
钱宁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去年秋天,孔府发了一道告示,说朝廷要加征赋税,衍圣公体恤百姓,决定由孔府代为征收'孔春税'。”
“每亩地加收两斗,说是'春耕之资'。百姓不交,孔府就派家丁上门,搬东西、牵牲口、锁人,交不上就拿儿女抵。”
“朝廷什么时候下过加征赋税的旨意?”江彬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钱宁摇了摇头,“我特意去曲阜县衙门口看过邸报,去年秋天朝廷根本没有加征赋税的旨意,这'孔春税'是孔府自己加的。”
江彬的呼吸沉了一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的一声。
钱宁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城东有个姓王的农户,前年在自己家地里挖出一块青石头,拳头大小,质地不错,想拿去卖给石匠。”
“孔府的人说那块石头是从孔家祖坟的龙脉上滚下来的,王家挖了这块石头,破了孔家的风水。”
“说要么把地卖给孔府,要么拿家里的闺女抵账。”
“王家不肯,孔府的人就隔三差五上门闹,打断了他儿子的一条腿,还把他家的鸡鸭牲口全牵走了。”
“后来那块地——连同王家另外几亩地——全被孔府占了。王家人现在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江彬沉默了很久,他见过不少案子,锦衣卫办案,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
但钱宁说的这些,每一件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