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作为吏部尚书,作为文官之首,此刻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微妙。
轿子在吏部衙门前停了下来。
焦芳掀开轿帘,走下轿子。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但他感觉不到。
他站在吏部衙门的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悬挂了上百年的匾额——“吏部”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沉重过。
他迈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穿过二门,穿过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青石甬道,走进自己的签押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没有急着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曲阜百姓的面孔,那些血写的状书,那些控诉的话语,那些文官们惨白的脸色,那些武将们沉默的脊背,还有御座上那双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眼睛。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孔家之事,不可掺和,亦不可旁观。”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根粗大的横梁上,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在午后的光线下静静地躺着,没有点燃。
陛下这一刀下去,砍的不只是孔家,砍的是他们文官的根。
孔家倒了,衍圣公的爵位没了,“圣裔”的光环破了,儒家的精神支柱就塌了。
而他焦芳,作为吏部尚书,作为文官之首,在这场风暴中能做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看着,等着,然后在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确保自己不站在刀口下面。
焦芳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灰。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像是在用这种寻常的、日复一日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工作来对抗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
......
户部衙门的签押房里,王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就那么放着,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是散朝后直接回衙门的,没有回府,因为他知道今天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把那些杂乱的想法理清楚。
签押房的门关着,窗子也关着,四月初的暖意被挡在外面,屋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
王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