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朱宸濠站在那里,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玄色的蟒袍上,也照在他那张儒雅的面孔上。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笔账目的分量。
南昌的田产、商铺、盐场的收益,加上一些田产商铺的抵押变现,凑出两百七十万两,把他这一脉在南昌近百年的世代经营的家底几乎掏空了。
他不留后路了。
他旁边,安化王朱寘鐇也沉默着。
他比他更直接,已经把安化王朱寘鐇一脉在边塞近百年的家底砸了上去,算下来一共是一百八十万两。
他那一脉在宁夏的资产不如宁王朱宸濠在南昌的富庶,能凑出这个数目,基本上也是把能动的家底都清空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几乎同时在脑子里浮现的话,他们也都几乎同时开口:“臣这就回去安排筹措银两事宜。”
两人又齐齐躬身,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臣等告退。”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环节都确认过之后、正在平稳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从容:“去吧。”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同时直起身来,然后转过身,朝寰宇殿门口走去。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宁王朱宸濠的步伐从容而克制,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丈量着自己即将走上的那条路的宽度。
安化王朱寘鐇的步伐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和利落——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走向殿门,走向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光。
刘瑾跟在两人身后,也退出了寰宇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像是巨石碾过砂砾的声响。
寰宇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厚照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已经比方才更斜了,在地图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暗分明的界线。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的名字,在朱笔标注的名单上各自被画了一个圈,像是两个已经被标记好了的目的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寰宇殿,朝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被掏空的家底将变成船只,变成人口,变成种子和农具,载着两脉藩王的根基,漂洋过海,去往那片他们从未踏足、却即将成为他们封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