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来去,如同被谁随手掀开又合上的幕布。
方才还密密匝匝笼罩整个蘑菇屋的雨幕,此刻已经彻底消散。铅灰色厚重云层被外力撕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金澄澄的午后日光顺着裂口斜斜倾泻而下,像一柄被缓缓舒展铺开的巨大金色羽扇,横跨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空。
院子地面到处都是雨后留下的痕迹,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积水洼零散分布,澄澈的水面完整倒映着破开云层的天光,碎金般的光点铺陈满地,踩过去便会哗啦一声碎成万千闪烁光斑,远远望去,好似摔碎一地透明的玻璃碎片。
屋檐的青瓦边角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落残存的水珠。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
滴落的间隔正在一点点拉长,节奏愈发缓慢,昭示着这场酣畅淋漓的秋雨真正走向尾声。水珠坠落在台阶下青石板的水窝之中,撞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圆形波纹,转瞬便消融在湿润的泥土气息里。
整个蘑菇屋还浸泡在大雨过后独有的清冷湿润当中。空气里面裹着泥土的腥甜、柿子树叶被雨水浸润之后散发出的青涩草木香,还有墙角薄荷丛被浇透之后,漫溢开来清冽的草本气息,混杂远处龙门湖徐徐吹过来的湖面上的水汽,扑面而来,深呼吸一口,胸腔都仿佛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院子地面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石板缝隙里积了浅浅一汪水,墙角几盆花草方才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枝叶沉甸甸坠着透亮水珠。
易毅正半蹲在花圃边上。
他刚刚从屋外的野地淋雨跑回来不久,虽然已经回屋冲过热水澡,换上干净长袖长裤,但裤脚边缘依旧还留着一点微微潮湿的痕迹,沾了星星点点浅褐色泥点。他全然没有在意这点小狼狈,注意力全都放在身前那盆被狂风暴雨冲得歪向一侧的薄荷。
翠绿繁茂的薄荷枝叶耷拉着,不少叶片被雨点砸出细碎破口,花盆整个倾斜,盆底淤积了满满一盆雨水,如果放任不管,根系闷在积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烂根。
他伸出双手,指尖抚过冰凉的陶土盆壁,小心翼翼把整盆薄荷扶正,手指扣住花盆边缘微微倾斜,将盆底孔洞里囤积的积水尽数倒出。浑浊带着泥土的水顺着花盆边缘流淌下来,渗进脚下湿润泥土。做完这一切,他又伸手,轻轻捋了捋薄荷凌乱的枝叶,抖落叶片缝隙里兜住的大颗雨珠。
水珠簌簌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带着雨后的凉意。
就在这个时候,外套口袋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并非消息提示短促叮咚,而是持续的嗡嗡震颤,是视频通话的来电提醒。
易毅抬手,随意甩了甩手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指尖蹭了蹭裤腿擦干净,才伸手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弹窗跳了出来,联系人备注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童。
看到这个名字,方才还神色淡淡,眉眼松弛的少年,眼底悄然柔和了几分。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点屏幕接通视频,将手机举到自己脸侧。
视频画面一瞬间连通。
屏幕那头,童童应当是刚刚结束一整天的拍摄工作。脸上厚重的妆已经全部卸掉,素净一张脸,皮肤通透柔和,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脸颊两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家居T恤,背景是她北京公寓客厅的布艺沙发,沙发角落还随意丢着一个针织靠垫,居家氛围扑面而来。
她身子微微往前凑近镜头,一双清亮眼眸认认真真打量屏幕这边的易毅,唇角浅浅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那种熟稔至极才会有的明知故问。
“下雨了?看你这样子,出去淋雨疯过了?”
易毅把手机微微抬高,转动镜头,让屏幕那一头的童童能够完整看见蘑菇屋院内景象。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地上还没有完全蒸干的水洼,还有方才刚刚扶正,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的那盆薄荷尽数落入画面。
“嗯,刚在外头跑了一圈。回来洗过热水澡,也喝了一大碗姜汤,没有着凉。”他声音平稳,语调淡淡的,没有刻意夸大淋雨这件事,只是平铺直叙讲出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