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以来,陛下屡施宽政,轻徭薄赋、安抚四方。今日蠲免积年重税,解万民数十年之枷锁,招抚流民复业,令荒芜田亩重归耕种,既纾民困,又固国本,一举两得。
臣以为,此策一出,四海归心,流民自散,州县安定,足见新朝涵养天下之量!臣请中书、台省协同发力,严督地方,务必让陛下恩旨落到实处,无有疏漏!”
哈剌哈孙素来公允持重,不阿谀、不徇私,此番进言皆是真心认同。在他看来,制度已然规整,如今再施仁政、安抚民生,便是闭环治本之策,假以时日,大元必能重回安定鼎盛。
一众桑哥旧党官员立于班中,闻言纷纷对视一眼,眼底皆藏隐晦笑意,面上却装作肃穆恭敬,齐齐附和赞同。
他们心中透亮至极,圣上只重虚名仁德,不查地方实情;朝廷只发诏令条文,不究落地实效。此番蠲免积税、赈济流民,看似恩泽浩荡,实则是他们中饱私囊、上下牟利的绝佳良机。过往桑哥敛财,靠的是强征暴敛、苛税重役;如今新朝仁政落地,他们便可借着“赈济”“蠲免”“安置流民”的名头,巧取豪夺、克扣截留,做得滴水不漏、合规合法。
正当殿中称颂四起、喜气满堂之际,一道苍老沉稳的身影缓步踏出文官班列。
正是年近古稀的老臣王恂。
历经去年台省改制的落空失望,目睹朝堂正邪依旧、积弊未除,他心中早已积满沉郁。今日听闻天子再施“虚仁之政”,只治标、不治本,只恤虚名、不除弊根,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忧愤,执笏垂首,恳切直言。
“陛下容臣直言!此番蠲税绥民之诏,看似浩荡仁泽,若不改人事、不肃吏治,终究是虚施恩政、难安苍生,恐空耗国库、徒损圣名,无半分实效!”
一语既出,满堂称颂之声骤然停歇。
紫宸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白发苍苍的王恂身上。百官神色各异,有惊愕、有不解、有鄙夷、有叹息。
成宗脸上的自得笑意微微收敛,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疑惑:“王卿何出此言?朕蠲免天下数十年积税,免流民徭役,开仓赈济饥民,安抚四方疲困,此乃实实在在惠民之举,何以谓之虚政?”
王恂抬头,目光赤诚,字字泣血,声声恳切,回荡大殿之中:
“陛下所见,是诏书文字之仁;臣所见,是天下实地之苦!
陛下只知积税压民、流民扰世,却不知害民者从不是‘积税’,而是‘贪吏’;乱世者从不是‘流亡’,而是‘弊政’!
世祖末年积税虽重,然百姓尚能勉力耕种、苟活度日。真正让万民弃田逃亡、家破人亡者,是数十年州县官吏层层加派的无名苛赋、私自增设的杂役、上下克扣的赈粮、巧立名目的盘剥!
桑哥乱政虽除,然天下贪吏未除!元贞、大德两年,朝堂复用旧臣、姑息奸邪,地方州县九成官吏,皆是昔年依附桑哥、惯于敛财害民之徒!
今日陛下下诏蠲免往年积税,看似解民重负,可天下州县官吏,向来只增不减、只敛不恤!
往年积税虽免,官吏即刻翻新名目:或将本年正税提前预征,或将杂泛私赋加倍摊派,或以安置流民、修缮城郭、筹备春耕为由,再度苛取于民!百姓免了陈年旧债,却背上加倍新苛,空得一纸恩诏,实则负担更重!”
一番直言,震彻朝堂。
殿中不少正直汉臣闻言,纷纷暗自点头,心中深以为然,却无人敢贸然出列附和,只敢垂首默然。
站在一旁的哈剌哈孙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辩驳,神色坦荡:
“王太史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朝廷既有蠲税明诏,又有御史台分道督查、廉访官逐月巡查,更有新规铁律约束官吏。谁敢私加赋税、擅自盘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