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三楼小会议室。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一滴深蓝色的墨水顺着笔尖坠落,“啪”地一声,砸在决议草案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庞建国推过来的那份资金审批确认单复印件,赫然摆在眼前。底端“郝立仁”三个字,像三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扎进他的视线。
罗兴邦合上黑皮笔记本:“省委组织部的下沉调研组,已经过了清江县界收费站。方书记要是觉得郝局长屁股底下干净,这份决议现在就可以盖章上报。”
顾明川端起掉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他落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猴戏。
方建平只觉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提拔一个签过虚假设备款的干部当常务副县长,还要送到省委暗访组的眼皮底下?这事一旦见光,他这个县委一把手就得去市纪委喝茶!
他攥着笔,指节硌得生疼,几乎是把那份决议草案当成仇人,一把推到桌角。
“既然郝立仁同志的屁股不干净,他这个常务,不提也罢!组织部,停掉考察!”他喘了口粗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全喷出来,“但朱文浩,他算哪根葱?一个在泥地里才待了几个月的毛头小子,就想一步登天当常务?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方建平还在这位子上坐一天,这规矩,就乱不了!市委那边,想都别想!”
方建平搬出规矩强行压制,猛地推开椅子,大步朝门外走去。会议室的木门被他“砰”的一声甩上,震得天花板都仿佛掉下些许灰尘。
顾明川放下保温杯,与罗兴邦对视一眼,各自收拾文件离场。
黑石镇,书记办公室。
初春的阳光照在乌木办公桌上。朱文浩靠着藤椅,手里拿着一叠农科院刚送来的土壤肥力监测报告。
桌上的座机响起。
朱文浩拿起听筒,顾明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传了过来。
“文浩,方建平撤了郝立仁的提名,但他拿资历说事,死活卡着你的名字不让上报!”顾明川语气里透着惋惜,“常务副县长这位置管着全县的钱袋子,一天不定下来,协作区的配套资金就得受掣肘。咱们是不是得在市里想想办法,把你的提名强推上去?”
朱文浩翻过一页监测报告,钢笔在空白处做下批注。
“顾县长,《道德经》有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朱文浩语调清平,“常务副县长的椅子,现在是个架在火上的铁锅。谁先坐上去,谁就得挨烫。”
顾明川在电话那头没接茬,等着他把话说透。
“郝立仁刚爆雷,县委内部人事失察的帽子还没摘。这时候县里推荐任何人,市委都会用放大镜去挑毛病。”朱文浩将钢笔搁在笔架上,“方建平在县里吃了瘪,必定去市府找苏长明哭鼻子。苏长明为了控制清江县的财政,绝不会错过这个空窗期。他一定会绕开县委,直接从市里派人空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