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亭子,雪落在她的肩头上,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拢了拢衣领,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吴玉宁屋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明月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密了,她踩在雪地上,脚印深一下浅一下的,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月亮门下。
年三十这天,晏家大宅里到处张灯结彩。
正厅里摆了三大桌席面,族中近亲都来齐了。晏平坐在主位上,穿着新裁的藏蓝团花马褂,精神头十足。吴玉宁坐在他右手边,打扮得比往日更精心了些,头上簪了支红宝石头面,衬得面庞白净光润。
晏澜竟然出奇的回了晏家,而没有回景家。
她坐在吴玉宁下首,穿了一身桃红的琵琶襟袄裙,脸上扑了薄粉,眼睛倒不像前几日那样肿了。
明月坐在晏平的左手边。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绣兰旗袍,外罩一件银灰的坎肩,头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整整齐齐的,不抢眼,却也挑不出毛病。
席面开了,觥筹交错。晏平举了几回杯,跟族中的叔伯兄弟说着场面话。吴玉宁在旁边帮着周旋,端茶倒酒,脸上始终端着恰到好处的笑。
晏澜时不时往明月这边看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子。明月感觉到了,不躲不避,偶尔还朝她微微点头笑一下,晏澜便扭过头去,脸上的粉底下透出一层薄红。
席间,晏平忽然放下筷子,笑呵呵地开口:“周阔前几日来提亲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满桌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明月身上。
明月端着碗的手没动,低头喝了一口汤。
晏平继续说:“周家是什么门第,不用我多说。咱们明月能得周阔青眼,是晏家的福气。这门亲事……”他顿了顿,看了吴玉宁一眼,吴玉宁脸上还挂着笑,可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僵。“我还在斟酌。不过,既然周阔有意,总是好事。”
他说完看了明月一眼,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明月放下汤碗,抬起头,面上带着规矩浅浅的笑。“全凭父亲做主。”
晏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玉宁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什么东西在瓷面上滑了一下。“老爷说的是。不过啊,”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明月,“周家那样的人家,门第高规矩重,咱们明月刚从外头回来,以前还……”她倒吸一口气,连忙用手帕捂住嘴,转了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