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别骂太凶了!骂缩了叶子你吃啥?”
躺椅上的人连姿势都没换。
沈酌月完全没理她,仿佛根本没听见。但就在姜糯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只搭在衣服边上的手,却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动作抬了起来,在扶手上一摸。
指尖勾住酒坛边缘,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稳稳护住。
这一切,师徒俩连一个眼神都没交换。
所有的保护、担忧、破誓的代价,以及那几万年沉甸甸的命运交割,全在这一搁、一挪之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姜糯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去给下一片荒地翻土了。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风从远处的菜地吹过来,卷着极浓的泥腥味和新长出来的草木生涩气,呼啦啦地扑在沈酌月的躺椅上。
刚才那个挨骂的学徒隔着一垄韭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声音抖得像筛糠:“前……前辈。这边的地浇透了,明、明天我们浇哪块?”
沈酌月脸上的树叶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她闭着的一只眼睛。
她懒得开口,只是慢吞吞地抬起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朝着韭菜地后面的那片空地抬了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自己去干,别来烦我。
学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提着桶跑了。
四下重新安静下来。
沈酌月这时才缓缓睁开眼。
她侧过头,看向扶手上那坛被自己挪过来的酒。这才发现,在酒坛子旁边,除了那件旧衣服,姜糯刚才还放了另一件东西。
一团用旧袖子布胡乱包着的东西,静静地压在扶手边缘。
沈酌月伸手把布包拨开。
里面是一把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葱。青翠欲滴,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新泥。那股极其霸道的、属于杂役峰特产的辛辣香气,瞬间冲进了沈酌月的鼻腔。
在葱白的旁边,还压着一张被水渍微微晕开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写得像狗爬一样,是姜糯一贯的笔迹。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感谢,上面只有极其干脆的四个字:
“先吃着。不够再摘。”
沈酌月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夏末傍晚的风吹过她略显苍老的面颊,微凉的酒坛壁紧贴着她的手指,泥腥味和葱香味混杂在一起,那是活着才有的味道。
她没有流泪,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拿起那把带泥的青葱,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手肘稳稳地靠住那个酒坛子,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瘫回她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里。
她的退休日常,从这一把葱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