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口的人流忽然慢了一点点。不是真的慢,是好几个人同时回了下头。
一个女孩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车上摞着三个大箱子,二十八寸的尺寸,摞出一堵墙,墙顶还架着一个登机箱,整辆车在她手底下吱呀吱呀,跟搬家似的。
可她推得毫不费力,像推的不是两百多斤行李,是一辆空车。
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松松垮垮罩着,底下一条灰色百褶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白袜子。整身衣服都是MiuMiu的老钱学院风。
一条黑色链条包斜挎在身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头发没打理,就编了条麻花辫搭在肩前,编得很松,飞了十几个小时,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不少,绕着脸颊飘。
按理说,这是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刻——素面朝天,头发散乱,推着一车行李。
可她那张脸,把“狼狈”两个字挡在了三米开外。
陈凯文后来试图描述那张脸,描述了三次,他贫困的语文水平,全部失败。
他说不上来她具体哪里好看——非要说,最先让人失神的,是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目光飘过来,被扫过的人会没来由地觉得,她是在单独看自己。
后来他学了个词,她妈说,这叫桃花眼,她们家祖传的。
他觉得这词起得不好。桃花只开一季,她这个,明明是常青的。
“朝朝!”刘若瑜一眼就认出来了,手举起来挥,“朝朝——”
她的眼眶热了。不用对照片,这满大厅的人里,她一眼就能把这孩子捞出来。
二十多年前,昕昕就是这么从人堆里走出来的,走到哪儿,哪儿亮。她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女孩看过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刘若瑜脸上,笑得眼尾一弯,那三分笑意涨到了十分。
陈凯文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麻。到达大厅人声鼎沸,广播、拖轮、哭喊着扑进怀里的重逢,可这些声音像隔了层玻璃,只剩他胸腔里那面鼓,一个人在敲。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是干的。举牌子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双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那双眼睛里往下掉,落在衣服的领口上,一颗接一颗,产量惊人。
步子还在走,笑还挂在脸上,眼泪哗哗地流。
笑靥与泪珠同框,杀伤力不打任何折扣,还会叠加。
接机口此起彼伏的举牌声静了一拍。旁边有个举着手机等人的小哥,手机举着,忘了放下来。
陈凯文吓得举着牌子的手都松了。
他和他妈对着这张脸,都没一点抵抗力,母子俩立刻换上同款“怜爱”。
怎么回事?!谁欺负她了?飞机上出事了?海关刁难她了?怎么哭成这样?
还是经验丰富的刘若瑜先反应过来,这架势,不愧是故人之女,和故人一模一样。情绪稍一激动,就给你来个欲语泪先流。
朝朝自己也很无奈。
她看见刘若瑜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我妈惦记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个念头刚成型,我要表现得开心点,情绪一酝酿——闸门开了。
没错,她继承了妈妈的泪失禁体质。基因这个东西,多少年薪都拦不住。改善基因的药,系统商场里都死贵死贵的,她宁可多哭哭。
心里已经毫无波澜,脸上继续泪如雨下。她一边走,一边认命地想:这样也好,直接给刘姨表演个喜极而泣。
“朝朝——”
刘若瑜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把人揽住,揽住的瞬间,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一个是真情实感哭的,一个是纯生理性哭的,抱在一起,哭得难舍难分。
好家伙。接个机,接出了失散多年的味道。
陈凯文第一次手足无措,幸好他来了,要不这可怎么办?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刘若瑜捧着林朝的脸,越看眼泪越多,“跟你妈一个样!连哭都跟她一个哭法!”
“阿姨,”朝朝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了软呼呼的哭腔,“我这是体质,遗传了我妈妈,您别有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