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你不能去,我也不能去。现在金陵那边风声正紧,任何一张生面孔出现在那里,都可能引起警觉。”
解释完,他又将自己早晨做的事情和盘托出,“我已经通过信鸽给那边的弟兄送去了指令,让他们自行展开下一步探查。同时,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陆铭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江离目光凝重地看着他,“我需要你以京营采购军需的名义,派一支小队前往江南各州的军械库进行例行盘点。人数不用多,四五个人即可,但要可靠,要懂兵器。他们的真实任务,是暗中调查那种改制臂张弩的流向——从兵部的账面上消失的那些弩,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流出,又流向了哪些地方。”
陆铭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数,点头道:“人我来挑。保证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弟兄,嘴严,眼毒,懂得随机应变。”
沈江离点了点头,他这个弟弟别的不说,能力他信得过,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不成想刚走出几步,陆铭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哥。”沈江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铭靠在栏杆上,望着他的背影,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玩笑,郑重地劝道:“你自己也小心些。你在京城布的线越来越多,盯着你的人也越来越多。别光顾着别人,忘了护着自己。”
沈江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陆铭知道,他听到了。
当天傍晚,陆铭便以京营急需补充一批损耗器械为由,拟定了一份前往江南各州军械库进行例行盘点的公文,亲自送到了兵部。兵部尚书看过之后,没有多问,便签字批准了——京营每年都会有类似的盘点需求,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次日清晨,一支五人小队便从京营驻地出发,骑着驿马,沿着官道向南而去。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标准的京营制式铠甲,腰间佩刀,背上背着行囊,看起来与任何一支外出执行公务的军中小队别无二致。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五人胯下的马鞍侧面,都用炭笔画了一道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标记——那是一道弯曲的弧线,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那是陆铭早年与北疆斥候通信时用过的一种暗号,意思是:奉命行事,伺机而动。
五日之后,这支小队便会抵达江南各州的军械库,开始他们表面上的盘点工作。而在那层表象之下,他们将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追踪那些从账面上消失的弩机,去拼接那张隐藏在兵器背后的、更大的图景。
五人小队南下的第七日,京城迎来了一场倒春寒。前几日还暖意融融的春日,忽然间气温骤降,天空中铅云低垂,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冷雨。
沈江离独坐书房中,书案上放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函,是今日清晨通过陈记杂货铺的渠道送回的,信鸽在寒风中飞了一夜,落在鸽舍中时几乎累得站不稳。冬凌取下竹筒时,发现信鸽情况不对,连忙让人将它送入温暖的房中喂水喂食,这才将密函送到沈江离手中。
沈江离拿起那封密函,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来,仔细阅读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显然写信的人为了在有限的篇幅内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不得不将字写到最小的程度。内容分为三段,陈述了三处探查结果,与之前的消息连接在一起,在他面前铺开了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画面。
第一段是关于老宅地下室的进一步探查结果。
那十二名暗卫中,有两名擅长机关和建筑的工匠出身的人,在前几日夜间再次潜入了老宅。他们这次没有满足于表面的观察,而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地下室中停留了将近两个时辰,对地下室的构造进行了详细的测绘。
他们发现,那间地下室并非单独存在的空间,而是连接着一条隐蔽的地道。地道入口藏在地下室北墙的一面书架后面,机关设置得极为精巧,若非其中一人早年曾在军中工兵营服役,见过类似的机关设计,几乎不可能发现。
地道宽度约三尺,高度可供一名成年男子弯腰通行,两侧墙壁上有明显的新凿痕迹,显示这条地道是近年才挖掘完成的。他们沿着地道向前探索了大约两百步,发现地道尽头分出三条岔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由于时间有限且没有携带充足的光源和补给,他们没有贸然深入探索任何一条岔路,而是原路返回,将这一发现记录下来。
第二段是关于冯三爷名下产业的最新动态。
暗卫发现,冯三爷在金陵城中除了已知的三间铺面和两间仓库之外,还有一处隐藏在秦淮河南岸一处偏僻巷弄中的私人宅院。
那处宅院从外面看与普通民居无异,院墙不高,门扉陈旧,但暗卫观察到,每隔三日便有一辆蒙着油布的马车在深夜驶入那处宅院,停留约一个时辰后离开,离开时车辙印明显变浅,说明车上的货物已经被卸下。
暗卫设法在宅院对面的屋顶上潜伏了一整夜,听到院内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多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但由于距离较远,无法听清具体内容。
第三段,则是关于那支五人小队的初步反馈。
他们已经抵达了江南地区的第一座军械库——位于扬州城外的京营直属仓库,并以例行盘点为由,成功进入了仓库内部。
在核对库存账目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账面上记录的一批“报废回收”的臂张弩,数量为四十七具,但实际存放在仓库中的报废弩机,只有二十九具。差额的十八具弩机,在账目上标注为“已移交兵部核销”,但却没有对应的兵部接收回执存档。
负责管理仓库的那名小吏在面对询问时,神色略显紧张,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可能是“交接时文书遗漏了”,并表示愿意补办一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