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层一路向下倾斜，早已看不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浊气便越沉寂，不再是翻涌暴虐的黑浪，而是化作粘稠的暗色雾霭，贴着岩壁缓缓流动，带着原始而古老的混沌气息。

常生白衣踏过碎石，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岩层便会泛起一圈半金半黑的涟漪，沉闷的地脉轰鸣随之远去。

指尖的龙形指环微微发烫，九截指骨嵌合而成的纹路流光暗转，与深处的某种存在遥遥呼应。

识海中的无字古经悬于正中，前八页梵文尽数圆满，金辉与黑气交织流转，第九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纹路，半只暗金龙瞳已成型大半，另一半空白处，正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填满。

善恶二魂相融之后，神魂再无半分滞涩。

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同化谁。

百世轮回的人间烟火，万古沉眠的混沌凶性，最终拧成了一股全新的意志。他记得落凤谷的黄沙、北邙山的长风、沧澜海的潮声，也记得万年前的血火、九碑的沉响、天地倾覆的晦暗。

他是常生，也是浊龙。

却又都不是。

转过一道弯折的岩道，前方骤然开阔。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脉空腔，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空腔正中央是一汪沸腾的岩浆湖，暗红色的岩浆翻涌着，热浪裹挟着混沌气息扑面而来，而在岩浆湖的正中心，一颗房屋大小的黑色心核静静悬浮着。

心核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纹路与龙鳞同源，九道金色锁链呈环形缠绕其上，链身刻满了古老的梵文，与无字古经上的纹路一脉相承。锁链早已锈迹斑斑，多处崩断裂开，只剩核心处还勉强维系着封印。

咚……

咚……

沉闷的心跳声自心核中传出，每一次搏动，岩浆便掀起数丈高的浪头，整个空腔都随之轻轻震颤。

这便是九碑大阵真正镇压的核心……浊龙的本源心核。

八方分镇的肉身残躯，散落九地的神魂指骨，都只是外围的封印分支。万年前真正的本源，从未离开过陨蛟渊，一直沉眠在这地脉最深处，被九碑总枢的力量层层封印。

直到今日，总枢崩碎，神魂相融，封印的最后一道枷锁，也到了崩开的边缘。

常生立在岩浆湖边，暗金色的眼眸映着赤红的火光，神色平静无波。

指尖的指环跳动得愈发急促，识海中的古经疯狂翻涌，第九页的纹路几乎要彻底成型。心核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金色锁链上的裂痕飞速蔓延，细碎的金粉簌簌剥落，坠入岩浆之中，腾起阵阵白雾。

一道极其古老、极其宏大的意念，缓缓从心核之中弥散开来。

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漠然。

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意念涌入常生识海：天地初开，混沌化形，黑龙生于虚无，吞吐天地灵气，所过之处山川枯寂，生灵凋零。它并非有意屠戮，只是本能地汲取力量，于混沌而言，万物皆如尘埃。

后来，它见多了生老病死，见多了蝼蚁般的生灵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模样，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异样的情绪。

它不想毁了这方天地，却控制不住自身的本能。

于是便有了自斩神魂，分化善恶。

善念化形，成为初代守碑人，立九碑，布大阵，镇压自身肉身与本源；恶念拆分九截，封于指骨，沉眠地脉。九九八十一世轮回，打磨善魂，沉淀恶念，待到神魂圆满之日，便是重归本源之时。

不是谁吞噬谁，不是谁封印谁。

从始至终，都是浊龙的一场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