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弟弟说了,不能让姐姐空手出门。我听说里头有布料还有银子呢。”
“邵掌柜也不嫌弃她带个闺女?”
“人家丁冬九说了,大妞留在家里也行,是邵掌柜说不嫌弃,带着一起过。”
“那就好,那就好……”
丁冬九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进了院子,跟马德胜一起,把给三姐准备的两口箱子抬上了后面的驴车。箱子里装着丁来娣和大妞的衣裳、布料,还有一些攒的钱和日用物件。东西不算多,可每一件都是丁冬九和王一梅商量着置办的,实打实的,没有一样是充样子的。
大妞戴着那顶小帽子,坐上了后面的驴车。她回头看了一眼丁家的院子,又看了看前面马车上的母亲,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丁冬九和满金也坐上了驴车,跟着马车一起往县城方向去了。
邵掌柜的家在县城东街,离顺安居不远,是一处正经的宅子。正脸三间瓦房,东西各有厢房,后面有仓房和灶房。院子虽然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贴着红对联,连窗纸上都贴了小喜字。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邵家的堂亲故旧,看见新娘子到了,都涌到门口来看,挤挤挨挨的,女人们低声笑着,男人们让出了一条道。
丁来娣被邵掌柜扶着下了马车,踩着红毡子进了院子。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在旁边念叨:“新娘子脚不要踩到地上。”丁来娣走得小心翼翼的,邵掌柜的手一直没松开,稳稳地扶着她。
拜堂的仪式比满仓成亲时要正式些。堂屋里点了红烛,桌上摆了果品和香炉,邵掌柜的一个堂叔当了司仪,站在正位前头,喊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口令。丁来娣跟邵掌柜对着拜了三拜,堂屋里有人起哄,有人笑,闹哄哄的一阵之后,两个人被众人拥着送进了洞房。洞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外头几个年轻媳妇扒在门缝上偷听,被一个大婶一人拍了一下后背:“去去去,闹洞房晚上再说。”
大妞被邵家的一个远房婶子领着,去了给她安排的住处——一间单独的厢房,虽然不大,可窗户明亮,炕上铺了新褥子,桌上还摆了一碟花生和几块糖果。那婶子拉着大妞的手说:“往后这就是你的屋子了,缺啥少啥跟婶子说。”大妞站在门口看了看,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朝她点了点头,大妞便安心地走了进去,转身冲那婶子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婶子。”那婶子愣了一下,越发喜欢这孩子,拍了拍她的手才走。
喜宴摆在堂屋和厢房里,热菜冷碟摆了满满几桌。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上,跟邵掌柜的几个堂兄弟坐在一起。他喝了几杯酒,又被邵掌柜亲自过来敬了一杯。邵掌柜端酒碗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可脸上那笑是压都压不住的。丁冬九跟他碰了碰碗,说了几句场面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晌,丁冬九带着满金告辞。邵掌柜一直送到大门口,拉着丁冬九的手,说了一句:“丁掌柜,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丁冬九看着邵掌柜的眼睛,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三姐和大妞交给你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邵掌柜使劲点了点头,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啥来,可攥着丁冬九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靠在驴车上,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彩。满金坐在他旁边也喝了几杯,脸红扑扑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忽然停了,扭头问了一句:“舅,咱家三姨算是安顿好了吧?”
丁冬九没有睁眼,嗯了一声。
满金又哼起了他的小曲。车轮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着,路两边的麦田被暮色染成了一片灰蓝。
到了牛尾村,丁冬九进了院子,胡氏和王一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丁冬九把邵家的宅子、院子里的亲戚、喜宴的菜色、大妞的住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胡氏听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眼眶红红地说:“好,好,那就好。”王一梅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三姐总算熬出来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炉子上的卤煮锅还在咕嘟,可桌上比平时少了两副碗筷。丁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了一句:“三姑和大妞不回来了吗?”
丁冬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她们有自己的家了。”
丁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说:“那大妞姐姐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她自己一间屋,炕上铺了新褥子。”
丁成“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下次我去看她。”
丁冬九没有接话,摸了摸他的脑袋。
炉子里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丁冬九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觉得这酒今天格外有滋味。三姐有了归宿,大妞也有了着落,他这一年的心事,总算了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