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苏怀安的眼睛。
苏怀安的眼睛是冷的清的,像深冬里的潭水。
这双眼睛是热的亮的,里头翻涌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
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前,一把掀开帷帐钻了进去,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珠子在外面转悠。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怜月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毛笔,半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
她把笔搁下了,站起来,走到床边。
被子鼓起来一大团,缩在里面那人明显在憋气,一动不动地装死。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从被子缝隙里冒出来,是他腿上常年敷的活血化瘀膏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劣质果酒的甜味。
怜月伸手,拽住蒙面纱巾的一角,一把扯了下来。
月光和灯火同时照在那张脸上。
苏怀远。
二十八岁的苏怀远,眉眼间少年时的锋利已经长开了,五官轮廓比年轻时沉稳许多,下颌角的线条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双眼里还是跟十年前一样,盛着满满当当的委屈和执拗。
他眼巴巴地看着怜月,睫毛上挂着水光。
是真哭了还是挤出来的,怜月一时间分不太清楚。
"苏怀远。"
"姐姐。"
"你几岁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人蒙着脸翻人窗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苏怀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露出半张脸来,声音委屈得快要拧出水。
"我不管,我就是要来,再说我哥三十多了不也是天天翻墙!"
"出去。"
"不出去。"
怜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扯他裹着的被子。
苏怀远死命攥着不放,两个人你拉我拽地扯了好几个回合,被子差点从中间撕开。
"苏怀远你松手。"
"不松,你听我说完再撵我。"
"你有什么好说的,大半夜蒙着脸闯进来,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
苏怀远突然松开了被子,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死死拽住怜月的袖口,仰着脸看她,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
哭得又凶又真,跟十年前那个在偏院里赖着她不放的少年一模一样。
"二哥每天晚上都来你这儿。"
怜月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每天早上他从你院子后面绕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身上还带着你屋里那个金银花的味道。"
苏怀远的声音越说越哑,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发白。
"大哥在军营的时候你去送粮,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以为我不知道吗?"
怜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就我,就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苏怀远使劲眨了两下眼,眼泪掉得更快了。
"腿瘸着的时候你可怜我,天天来给我推拿,给我讲故事,我以为你是心疼我的。"
"腿好了之后呢,你就不管我了,三年前入赘的时候说得好听,结果十年了,你进过我的房门吗?"
怜月被他质问得有些招架不住。
"苏怀远,我……"
"大哥有岁岁,你们天然有牵扯。二哥有共感,你们十年绑在一起,那我呢?"
他拽着她的袖子把脸埋了进去,闷声闷气的。
"我凭什么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