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卫料他不敢动粗,并无惧色,只是冷笑一声,就随着兵丁们到歇家去。所谓歇家,庾卫亦颇有耳闻,大抵是牙人所开设,除了供人住宿外,还操持其他营生,或撮合生意,或为官府代征钱粮,或包揽词讼,不一而足。他到这里时,仍旧灯火通明,几桌子的人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喝着酒,丝毫没有困倦的意思。
庾卫随意找了一处凳子坐了,瞅着身后有一个喝闷酒的,那人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微笑一下,上前问道:“大人眼生。是到此办差来的?”
“是的。”庾卫回答。
“我与您能在此见面,亦是缘分,”说着,那人将自家的酒挪过来,“不如同在下小酌一番?”
庾卫痛快地点了点头,一边取碗斟酒,一边寒暄:“敢问兄台是何许人?”
那人煞有其事地警惕起来,捂住嘴低声说:“实不相瞒,在下是狄梦明狄参将帐下的心腹汤万,今日来乡里,是为了帮歇家督收钱粮。”
庾卫皱起眉:“不对吧?当初朝廷施行一条鞭法的时节,可是一律禁止他人代纳钱粮的,必须令粮户本人进城,交到粮柜方可。这就少了一层盘剥,是至今美誉的德政,你难道不知?”
那人嘿嘿一笑:“兄弟,想必你不曾出来游历过,将那些场面话信以为真!你想,大多数的乡民生活拮据,若往城中走一趟,于食宿上就要破费,如何承担得起?再者,乡民对城中情势不甚熟悉,易受地棍蒙骗,故而法度行不通,依旧是用老办法。”
“原来如此……”庾卫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不由得发出赞叹。
“所以,别指望朝廷真心办下来实事,哪次不是徒邀虚誉、装潢门面?阁里的老爷们,整日无非排宴喝酒,又比市井无赖强几分!”说到这儿,他突然转过话题,“就比方说咱们宁夏吧,最近新来的巡抚党馨,虽然贪财,却极为严苛,不太好伺候,动辄恐吓说要打人八十板子,人都叫他‘党八十’。你这次进镇城,若是没有门路,不仅无出头之日,还会常受刁难。”
“那该如何?”庾卫问。
那人拍拍胸膛:“鄙人虽未挂职,但在参将面前说得上话,认识许多贵人。如果您能拿出四千两银子予我操纵,保您仕途畅通!”
二人正洽谈得欢,忽听门外吵吵嚷嚷,几个公服打扮的人走到柜前,连店家都笑呵呵地迎出来,向伙计们喊:“狄参将到了!速速备上美酿佳肴,不许怠慢!”
那人听见,吓得浑身震颤,整衣要走;庾卫看出他的心虚,暗想:‘这人必然是假冒的了。可恨浪费了我大半时间,不如耍他一耍,好让这厮涨点记性!’
他连忙拽住那人的衣袖,好声好气地劝说:“大哥为何要走?我正盼着您救命呢!别说四千两,八千两都行呀!”
那人犹豫片刻,委实抵不过这大笔银子的利诱,只好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而狄参将一伙人就在他们背后,其中一个魁梧的汉子将腿担在凳子上,不停扯着闲话。
庾卫悄悄睃了一眼,便有意提高声调,与那骗子说:“汤万老爷,不巧我身上未带银子,容我出店去取!”
骗子手足无措,正急剧思考着对策,忽然听后面的桌子‘啪’地一响,那壮汉几步跨上前来,揪住骗子的衣领,喷着唾沫骂道:“好你小子!又挂着老爷的名字出来诓人了!汤叔定要打你一回!”说罢,将他踢倒在地,挥起拳往实处就打,打得他边滚边叫。
“且慢!且慢!”庾卫连忙劝住壮汉,“打这几下也够出气了。况且我看他……有些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