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几年全国各地农机厂遍地开花,省外新式机型轻便省油、动力更强,性价比远远碾压厂里的老旧设备。
反观本厂,设备老化、工艺陈旧、机型十年未曾更新,毫无市场竞争力,产品压库滞销,年年营收赤字,早已陷入连年亏损、靠省里拨款兜底的窘迫境地。
全厂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不研发新产品、突破技术瓶颈,这家老牌国营农机厂撑不了一两年,注定要破产改制、全员下岗。
厂长为此事急得头发都白了,要是让他知道刘长民在技术科公然散布倒闭言论,非得狠狠处分一顿不可。
刘长民听后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收敛,大声嚷嚷道:“怎么了,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现在是新中国,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单凭咱们这些实打实干活的老师傅,累死累活也顶不住上面乱塞人、乱占岗!
厂子里有这些蛀虫在,倒闭是早晚的事。”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这句“蛀虫”,直指温淑华,刻薄又刺骨。
张小满立刻跟着附和:“就是!技术科是攻坚救命的地方,不是镀金养老的地方!不懂技术占着副科位置,白白拿最高待遇,这不就是占着编制拖垮厂子吗!”
一声声指责扑面而来,没有辱骂,却比辱骂更伤人。
温淑华此刻别提有多委屈了。
是她自己想来的么?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陈阳,研发了一套什么液压技术,留学会也不会改变主意,将她们这群海外艺术生都下放到一线来。
“我,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温淑华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匆忙收拾起桌上的钢笔,攥紧衣角,起身就要逃离这座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了,大家都在忙着干活,你说走就走。”刘长民不满的嚷嚷。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冯成功皱着眉抬手拦了一句,语气无奈至极。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这种不干活、拿高薪、占岗位的作风!”刘长民梗着脖子,扯着嗓门,生怕温淑华听不到一样。
“等着吧,厂子要真因此倒闭了,我非上京城告御状不可。”
温淑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眼泪再也压制不住,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拿出抽屉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工人日报》,报纸边角被她反复揉搓得发皱,版面上那篇表彰基层技术先锋、点名夸赞陈阳突破液压技术、推动全省人才下沉改革的报道,早已被她密密麻麻戳满了小洞。
所有人都骂她是蛀虫、是混编制、是拖垮厂子的闲人。
可没人知道,她所有的人生崩塌、所有的屈辱困境,根源都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陈阳。
“都怪你,都怪你……”
针尖细小、锋利,每一次穿透纸面,都带着温淑华积压数月的怨怼与委屈。
这是她唯一、也是最偏执的泄愤方式。
“陈阳,千万别让我找到你,否则我非打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