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碎布在枕头底下躺了大概七八天了。苏朵拉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手伸进去摸摸它。她的手指已经认得它了——金线头在哪个位置,毛边在哪个方向,那道折痕有多深。碎布从刚捡回来时的湿凉变成了干燥、粗硬,像一片晒干了的树叶。但你能摸到上面细密的麻布纹理,那些纤细的、平行的丝线,在你的指腹下像一条条极细的河床。
有时候她会把碎布从枕头下抽出来,放在掌心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当然看不见。泥屋里没有灯,月光从不照到她这个角落。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手掌能感受到它微弱的重量,轻得像不存在,但偏偏能感觉到。像手掌里长出了一只新的眼睛。
她把碎布贴在脸上。细麻布软软的,不像粗麻布那样扎人。粗麻布扎人,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细麻布不扎人,软到像有人在用嘴唇轻轻碰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想象这件衣服穿在悉达多身上时的样子——衣领贴着他的脖颈,袖子裹着他的手臂,下摆垂到他的膝盖。她想象自己就是那块布,贴着他的皮肤。不是靠近他,是成为他。十六岁的苏朵拉还不懂那些事,她就是渴望那种“满了”的感觉。如果那块布感受过,那么贴着那块布的她,大概也能感受到。
有一天白天,母亲出门去了——去邻村帮人收柴火,能换半碗米。泥屋里就苏朵拉一个人。她把碎布从枕头下拿出来,对着墙上那道裂缝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光线很细,像一根针,正好落在碎布上。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块碎布的颜色。不是白的。是一种被汗水和时间泡过的米黄色。布面上的纹理不是直的,有个细微的弧度,说明是从肩膀或者肘部扯下来的,那里的布料常年被身体撑出了形状。金线不是一根,是三根细如发丝的金线拧成的一股,绣出了一个图案的一小部分。她看不出是什么图案。金线没有被时间腐蚀,还在闪着光,柔和的,金色的,像秋天稻田里最后一道阳光。
她把碎布重新叠好,塞进了围裙的腰带里。腰带那儿她缝了个小口袋,本来是装午饭干粮的,但今天没有干粮可装。碎布贴身放着,隔着粗布围裙,贴着她的小腹。走一步,碎布就蹭一下皮肤。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走路时,母亲的手在她后背上一拍一拍的感觉。不是什么强烈的感觉,但一直都在。
苏朵拉去河边洗衣。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怕碎布掉出来。手时不时按一下腰带,确认它还在。
村里人还在议论悉达多。甘妲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她有个远房表姐在王宫里当厨娘,专门给太子妃做甜点。表姐每月出宫一次,带一篮子消息。那天甘妲带来一条新消息。
“听说太子剃了头,去当沙门了。”甘妲一边搓衣服一边说,槟榔汁从缺了门牙的窟窿里漏出来。“王宫里的人找了他好几天,没找到。国王派了好几队骑兵出去,沿着河找了上百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个赶牛车来饮水的农民蹲在牛旁边,用一种既好奇又不解的口气说:“沙门有什么好当的?又饿又脏,还不如种地。”
甘妲嗤了一声。“你懂什么?人家是太子。太子当沙门,跟你当沙门能一样吗?你当沙门是因为吃不上饭。人家当沙门是因为——是因为——”她卡住了。
刚生了孩子的乌尔瓦希一边搓衣服一边把溢出来的奶水擦在围裙上。“他那么有钱,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吃苦,是不是脑子坏了?”
苏朵拉捶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听到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们都不懂。要么骂他疯,要么把他供成神。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会站在窗外看妻子孩子、会回头看一眼、会剃掉头发赤脚走路的人。只有她看到了那一眼。那双从河中央转过来的眼睛。那不是神看人的眼神。那是人看人的眼神。
她没说话。低着头搓衣服。搓得很用力,用力到指甲下面的嫩肉都发白了。但她没像上次那样开口反驳。上次说了,挨了一巴掌。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想的快。
那天下午,榕树下。巴德利又在说话。听众比平时多——不光是农民和洗衣妇,还有几个低种姓手艺人,一个卖菜的寡妇,几个光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巴德利坐在那块高出一截的石头上,肚子搁在大腿上,双手交叠,像一尊被供在那里的神。
苏朵拉提着洗衣篮路过。刚洗完衣服,篮子沉甸甸的。肩胛骨被压得生疼,她没放下。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十几步,听到巴德利的声音从榕树阴影里传出来。
“……悉达多太子抛弃父母妻儿,这是大牺牲,大慈悲。他放下了世间最珍贵的亲情,才能追求至高无上的真理。我们这些俗人,没有这样的觉悟,只有赞叹的分。”
苏朵拉的脚步停了。洗衣篮还顶在头上,脖子被压得前倾。她就那样站着,像个被钉住的稻草人。
巴德利继续说。“他是为了众生。为了让我们这些在生死苦海中沉浮的凡夫俗子,有一条上岸的路。他离开他的儿子,是为了拯救所有的儿子。他离开他的妻子,是为了拯救所有的妻子。你们不懂,是因为你们的心太小了,只装得下自己。”
苏朵拉听到这儿,心里那团东西压不住了。她不是想说。知道不该说,知道说了会挨打。但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
“他没有抛弃他们。”
声音不大。但在巴德利刚说完话的那个空隙里,她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