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蹲下来。右脸肿得厉害,蹲下去头重脚轻。她稳住,一件一件捡地上的衣服。那件掉在牛粪上的,她用手把牛粪抹掉。牛粪半干了,抠的时候碎成粉末,粘在手指上,有一股草料发酵后的酸味。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篮子里。把篮子顶回头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站住了。
她向河边走去。不是衣服还要洗——衣服已经洗好了。她需要水。脸在烧,嘴在流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朵拉来到河边,把洗衣篮放下。跪在捶衣石上。正午的太阳把石头晒得滚烫,膝盖一碰上去像被烫了一下。没缩回去。
她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浇在脸上。
河水冰凉。凉到她几乎叫出声。凉水碰到肿起的右脸,先是刺痛——像针扎——然后麻木,然后那种伤口被冰敷之后的迟钝的舒适。一捧,又一捧,又一捧。水从脸上流下来,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
她看到水里自己的倒影。水中的脸是歪的。右脸比左脸大了一圈,肿得发亮。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右眼被肿起的脸颊挤成了一条缝,左眼大睁着,眼神很硬。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突然对着它说话。声音很低,只有河水听到。
“他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可是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洗衣洗一辈子,跪着过一辈子,就知道了?”
水中的倒影没回答。河面起了一阵风,她的脸碎了,又慢慢重新聚合。
“他骂我,是因为我说出了他没看到的东西。他嫉妒我看到了。”这话有点孩子气。但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把碎布从腰带里抽出来。它还在。贴着她的小腹,被体温捂得温热。展开,放在膝盖上。碎布被腰带的折痕勒出了新褶子。金线头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看着碎布,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大了些。
“你走了。他们骂你,也骂我。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无上正觉’。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放弃了什么,我就拿起什么。”
这句话不是顿悟,是一个执念的诞生。
她做了一个实验。决定像悉达多一样“放下”。第一样:晚饭。母亲把白天换来的半碗米煮成粥。苏朵拉把碗推回去。“我不饿。”母亲看着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不饿。”她把碗推到母亲面前。母亲没再问,把那碗粥喝了。苏朵拉看着母亲喝,自己的胃在拧。
第二样:暖被窝。夜风吹过来,她只穿了一条围裙,光着上身。风碰到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本可以进屋拿那张薄被子。没进去。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嘴唇开始发紫。
第三样:那个少年的笑。村里有个牧牛少年,叫罗陀。比她大两三岁。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会对她笑一下。苏朵拉把那个笑容从心里拿出来,丢掉了。她对自己说:我不再想他了。
第二天早上,苏朵拉醒来,发现实验失败了。她“放下”了晚饭,但胃没放下。它整夜都在叫。她“放下”了暖被窝,但身体没放下,醒了好几次。她“放下”了那个笑容,但脑子里还是出现了他。她对自己说:我放不下。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可以放下的东西。
这不是觉悟,是结论。放下,是有东西的人的特权。你得先拥有,才能放下。得像悉达多那样,拥有一座王宫、一个王国、一个爱你的妻子、一个叫你父亲的孩子——然后才能说:我放下这一切。她的起点就是零。再做减法,就会变成负数。负数就是饿死,冻死。
她决定再试一次。不吃不喝。第二天,她去了河边。跪在捶衣石上,捶衣服。手在抖。中午,甘妲叫她一起吃午饭——带了半张饼,愿意分她一小块。苏朵拉摇头。乌尔瓦希把自己的奶水分给她喝。苏朵拉又摇头。
下午,太阳西斜。苏朵拉站起来,想去河对岸收晾在那里的衣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腿软了,膝盖弯下去,身体前倾,栽倒在河水里。水不深。但她的身体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了。她趴在水中,脸浸在水面以下,河水灌进了鼻子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