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仰起脸。她的脖子仰得很吃力,但她的眼睛没有低下去。“知道。一个每天都在说‘圣者如何如何’、自己却连河边都不去的人。”
巴德利抬起了手。那只手从高处落下来。苏朵拉看到了手掌上的老茧,银戒指上的梵文字母。她没有躲。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啪!”声音脆得像干树枝折断。榕树上的几只乌鸦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呱——呱——”地叫。
苏朵拉的头被打偏向左边。她的整个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洗衣篮被脚绊倒,“啪嗒”翻在地上,湿衣服散了一地。一件白色的缠腰布正好落在巴德利的脚背上,他没有低头看。
她的右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贴了一下。先是剧痛,然后一阵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木。嘴唇磕到了牙齿,上唇内侧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胸口,滴在围裙上,滴在地上。
她没有哭。眼睛干得像沙漠。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展示:“你打我,我没有碎。我还在这里。”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像两片干木头互相刮了一下。
她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从颧骨下面开始鼓,蔓延到整个半边脸。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亮晶晶的。右眼被挤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眼睛还在亮着。不是泪光,是火光。
巴德利的呼吸重了一些。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上沾了一点苏朵拉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回去洗衣!再敢胡说,下次打断你的腿。”
他转过身,走回他的石头。坐下去的时候,石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他重新把手搁在肚子上,重新半闭上眼睛,重新翕动嘴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像被解冻的河面,慢慢活了过来。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挪了挪脚,有人蹲下去捡东西。一个妇人拉住她的孩子,低声说“别看”。一个老人摇了摇头,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像是“造孽啊”。
没有人看向苏朵拉。他们看着她脚下的地,看着她身后的墙,看着天上的云。他们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她。
苏朵拉蹲下来。右脸肿得厉害,蹲下去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她一件一件地捡地上的衣服。那件落在巴德利脚背上的缠腰布,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在空中抖了抖。不是抖灰,是抖掉“巴德利的脚”这个概念。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篮子里。叠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折都对得整整齐齐,比她平时叠得还要整齐。
她把洗衣篮顶回头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她把竹篮在头顶上稳了稳,转身走向河边。不是回家的方向。她的家在村子的另一头。她去河边,因为她需要水。
她走过甘妲身边的时候,甘妲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走过乌尔瓦希身边的时候,乌尔瓦希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走过罗陀身边的时候,罗陀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走向河边。脚步很稳。血从嘴角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她走过的路上,像一串小小的暗红色的种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苦行林的方向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跟着自己的影子走。
她走到河边。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哗——哗——哗——。她把洗衣篮放下,跪在捶衣石上。石头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晒得滚烫,膝盖一碰到石头就像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
她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浇在脸上。河水冰凉。凉到她几乎叫出声。凉水碰到肿起的右脸,先是刺痛,然后麻木,然后迟钝的舒适。她一捧一捧地浇水,水从脸上流下来,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滴到石头上。
她看到水里自己的倒影。水中的脸是歪的。右脸比左脸大了一圈,肿得发亮。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两道,新旧叠加。右眼被挤成了一条缝,左眼大睁着,眼神很硬。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河水听到。
“他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可是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洗衣洗一辈子,跪着过一辈子,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