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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渡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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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苏朵拉没太在意——你每天在河边洗衣,听到的消息比河里的石头还多,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房子漏了。消息像河面上的落叶,漂过来一片,漂走一片,你伸手捞了,也就是一片叶子。但这条消息不一样。它自己会走路。不是用脚走,是用嘴走。从一个人的嘴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泥土路上爬,在田埂上蹿,在河面上漂。等到苏朵拉听到的时候,这条蛇已经爬过了半个河谷,身上沾满了各个村子的口水。

佛陀乔达摩来到了舍卫城,在祇园精舍说法。

舍卫城。苏朵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舍——卫——城。两个字,三个音节,念起来像在嚼一颗硬糖,嘎嘣嘎嘣的,牙齿之间有一种沙沙的摩擦感。她从来没去过舍卫城。但她知道它在东南方向,骑马要走两天,走路要三天。她是怎么知道这个距离的?也许是从别人的谈话里听到的,也许是她的身体对距离有一种本能的感知。毕竟她的脚丈量过太多路了。

她对佛陀没有兴趣。不——不是没有兴趣,是没有“好奇”。佛陀是什么,佛陀说了什么,佛陀能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悉达多去听过佛陀的说法。而且她知道悉达多没有皈依——这事儿她是听巴德利骂街的时候知道的。巴德利那天在榕树下说:“那个太子,听了佛陀说法,居然不皈依。他以为自己比佛陀还高明?”巴德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困惑加愤怒。困惑是因为他不理解,愤怒是因为他不理解的东西居然存在。

但苏朵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悉达多没有皈依。他听了,然后走了。不是因为傲慢,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更厉害,而是因为他知道——教义不是真理,教义只是指向真理的手指。他不需要手指,他需要自己走过去。这话不是苏朵拉自己想出来的,她后来想了很久才琢磨出这个意思。当时她只是觉得:他不加入,我也不加入。虽然理由不一样,但结果一样。这就够了。

苏朵拉决定去舍卫城。

不是因为她想听佛陀说法。是因为她想去看看那个悉达多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也许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就是一片林子,几间草棚,一个打坐的人。但那是个“悉达多去过”的地方。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比任何经文都更有重量。她要站在他站过的土地上,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不是要追随他——她追不上,也不想追。而是要确认一件事:他走过的路,她也能走一段。哪怕只是一小段,哪怕她的脚和他的脚之间隔了几个月的时间,哪怕她踩上去的时候他的脚印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她要去踩一下,然后回来。

母亲没有拦她。母亲已经不太管她了,不是不在乎,是管不动。苏朵拉说她要去舍卫城送洗衣服——她确实接了一单舍卫城的活儿,一个商人家的洗衣活,量大,工钱还行。母亲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夜叉”。夜叉。母亲总是说夜叉。苏朵拉不知道夜叉长什么样,但她觉得自己见过的夜叉比母亲见过的多——夜叉长着巴德利的脸,穿着白色围裙,会打人。

她收拾了几样东西。一件换洗的围裙,一小袋米——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母亲在灶台上量了又量,倒回去半把,又加回来一小撮,最后咬着牙把那袋米塞进她的包袱里。还有那块碎布,塞在腰带里。以及一根棍子。她从门边拿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没有削过,一头粗一头细。她把它夹在腋下,试了试,能用。她走到门口,对母亲说了一句“我走了”,母亲没有抬头。

她走了一天半。

天还没亮她就出发了,月亮还挂在天上,月牙,像一片被咬剩下的饼。她沿着河岸走,河水在她左边,哗哗地响,像是在给她送行。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腿很有力,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棍子戳在泥地上,“笃、笃、笃”,声音清脆,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她的腿开始发软了。不是走不动,是胃里没东西了。她早上吃了一把米——没有煮,是生的,干嚼的。米粒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像在嚼小石子。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刮到胃,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在一棵榕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棍子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是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斑,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跳动。她睁开眼,看到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慢悠悠的,像一个不想落地的懒汉。她突然想,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接住它?没有。它落在地上,和别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从腰带里抽出碎布,看了看。碎布被她的汗水和体温捂得又湿又热,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不是被磨损的毛,而是因为反复折叠和展开,布料的纤维从折痕处断裂,变成了细细的绒毛。她把碎布贴在脸颊上,细麻布的柔软触感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她把碎布塞回腰带,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她走到了舍卫城。

苏朵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房子,这么多的颜色。她站在城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累的,是吓的。那城墙比她想象的高。她以为村口的榕树已经很高了,但榕树在城墙面前像一棵小草站在一头大象旁边。城墙是土黄色的,金灿灿的,像是被太阳烤熟了。墙高到她仰起头才能看到顶,仰到脖子酸了才勉强看到城墙上面的士兵。士兵很小,小到像蚂蚁,站在墙头上一动不动。

城门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四辆牛车。城门口有士兵站着,穿着盔甲,拿着长矛。盔甲是金属的,铁片一片一片地串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有一种共同的表情——那就是“不要惹我”。苏朵拉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低着头,把棍子夹在腋下,洗衣篮顶在头上。她贴着墙根走,没看他们,他们也没看她。首陀罗不需要被拦——他们自己知道该走哪里,贴着墙根,不要挡路,不要抬头,不要被人注意到。她的脚趾在草鞋外面露着,大脚趾上的老茧在走路的过程中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嫩红色的新肉,踩在地上像踩在火上。

她走进了城里。

城里的街道比村里的路宽,但更拥挤。到处都是人,各种种姓的人,各种颜色的人。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的皮肤不只是她的深褐色和巴德利的灰黑色,还有白色的、浅棕色的、红褐色的、金黄色的,甚至还有一种像蜂蜜一样半透明的颜色。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闻到了不同的气味——香料味,汗水味,花香味,牲畜的粪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浓烈的、让人头晕的混合气味。

婆罗门走在街中间。他们穿着白色的围裙,额头上画着红色和白色的标记——有的是三道横线,有的是一个圆点,有的是一个复杂的图案。他们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走,而是“丈量”。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他们不看路,他们看天。

刹帝利穿着彩色的衣服,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他们腰间佩剑,剑鞘是铜的,上面刻着花纹,走路的时候剑鞘拍打着大腿,“啪、啪、啪”。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对着空气宣布自己的存在。

吠舍在路边摆摊。卖布的,卖粮的,卖陶罐的,卖香料的。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一种吆喝都有自己的调子——“布——布——上好的细麻布——”“米——新米——刚碾的新米——”“罐——陶罐——不漏水的陶罐——”调子不一样,但节奏是一样的,都是三个字一顿。

还有首陀罗。首陀罗在搬东西,扫地,倒垃圾,修路。他们低着头,弯着腰,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苏朵拉看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首陀罗女孩,光着上身,穿着一条破旧的围裙,头顶着一个大筐,筐里装满了砖头。砖头摞得高高的,女孩的脖子被压得前倾,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她的脚趾在草鞋外面露着,和苏朵拉的一样,大脚趾上有一块老茧。她走过苏朵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两只蚂蚁的触角碰了一下又分开。但那一下里,苏朵拉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你也是”的眼神。你也是首陀罗,你也在搬东西,你也低着头,你也弯着腰,你的脚趾也在草鞋外面露着。苏朵拉没有和她说话,但她觉得她们已经说了很多了。

苏朵拉找到了那个商人的家。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了白色的石灰,白到她不敢靠近——怕自己的脏手弄脏了它。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梵文字母。她敲了敲门,用棍子敲的——她的手指太脏了,怕在铜门环上留下印子。她用棍子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商人,是一个女仆,也是个首陀罗。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小木簪别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苏朵拉认出了那眼神,那是“你也不容易”的眼神。

“衣服在后院。洗完了放在筐里。午饭在灶台上,自己拿。别进前面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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