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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恒河边的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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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朵拉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心里来的,从她的骨头里来的。那声音说:“你抱过她了。这就够了。”

苏朵拉抬起头。她看着河水。河水还是那样,铜色的,浑浊的,缓慢的。没有人。没有神。只有河水。但她确定她听到了。是河水在说话。河水说:“你抱过她了。这就够了。”

苏朵拉跪在那里,把脸埋进手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哗——。她哭了。她哭那罗陀,哭阿米,哭自己,哭所有死去的和活着的。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母亲从棚子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母亲的手是凉的,干枯的。苏朵拉把母亲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母亲的手很小,很轻。她握着,没有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浇在脸上。水是凉的。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她的脸是瘦的,颧骨凸出,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疤还在。她看起来老了,比二十一岁老得多。但她不在乎。她活着。她还在。

她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条河连接着我跟那个渡河的人。”她不知道那个渡河的人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这条河的某一个渡口,撑着一只船。也许他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渡过了河,她没有。她留在了河的此岸。她把此岸的一切都扛起来了。她扛起了那罗陀的死,阿米的死,母亲的衰老,自己的伤疤。她扛起了这块碎布,这袋米,这根棍子,这个棚子。她扛起了明天的衣服,明天的河,明天的太阳。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里,把母亲拉出来,把阿米的衣服叠好,放在棚子的角落里。她不会洗那件衣服。她不会洗掉阿米的味道。阿米的味道是奶味,汗味,草汁的苦味。那是“活着”的味道。阿米活着的时候有这个味道。阿米死了,味道还在。在那件衣服上,在她的记忆里。

她在河边坐下来。她把手伸进腰带里,摸了摸那块碎布。碎布还在。它贴着她的小腹,被她捂得温热。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它在。它一直在。

她看着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铜色,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河面上有雾气,薄的,像一层纱。纱飘到东边,飘到西边,飘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河水听到。

“我留在这里。”她说。“我在河边。在恒河边。在烧尸场边。我哪里也不去。”

河水没有回答。哗——哗——哗——。但她知道河水听到了。河水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下游去了。下游的人听不到,但河水记住了。河水不会忘记。

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了河水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只手,从远处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不烫,不凉,不轻,不重,刚好是她能承受的温度。

她笑了。嘴角上扬了一点点。那是笑。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烧尸场边,看着那些火堆。风吹过来,带着灰,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擦。灰是白的,细细的,像面粉。她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她摸了摸,头发像干枯的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只知道头发白了,人老了,她还在。

她回到棚子里,坐在母亲身边,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母亲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会变热。但她没有松手。

她闭上眼睛。河水的声音哗——哗——哗——。那声音像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她睡着了。她没有做梦。只记得河水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笑,很低,很轻,像风从河面上吹过时芦苇发出的沙沙声。那笑声像是在说:你还在,真好。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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