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笼罩着江城。
时峥走出车站,径直穿过站前广场,走到街角的小公园。
上次来时他就注意到了,这里有一处小型人才市场,许多人一大早就蹲在这里,等着接活儿。
时峥放慢脚步,视线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大部分都是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瓦工”、“电工”、“管道疏通”等字样。
走到尽头,有几个女人蹲在角落里,穿着朴素,神情木讷,面前的牌子上都写着钟点工。
时峥仔细打量着每一张面孔,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这位大婶皮肤还算白皙,五官跟林雅兰长得最像,四舍五入下来,跟时峥也有几分母子相,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时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问:“有个活儿,一上午三百。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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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一路疾驰向前,窗外的景色渐渐荒芜,大婶也越来越局促不安。
时峥看在眼里,叮嘱道:“阿姨,待会儿你就按我教的说,办手续的时候别写错名字就行。”
大婶讷讷地说:“我知道,就跟去学校开家长会一样,老师说什么,我听着就是。”
时峥问:“你孩子多大了?”
“下半年就上初中了,可调皮了,上课也不认真,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考上高中呢。”提起儿子,大婶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虽是在埋怨,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时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婶。
“办完手续就要缴学费。我打听过了,学费要六千五,你待会儿就用这个付钱。”他又从兜里掏出三百,“这是给你的酬劳。”
大婶缩了下脖子,惊讶道:“什么学费要那么贵?私立学校啊?”
“算是吧。”
时峥把钱塞给她后,转过头望向窗外。
早春的郊外,树梢吐出嫩芽,田地覆上一层新绿,远处的池塘水波粼粼,处处都透着生机。
春天如期而至,降临在每个角落,唯独他,还留在那个冬天里。
葬礼的前一周,时峥没有去上学。林雅兰已经替他办好了休学手续。
大部分时间,他就把自己锁在程竞泽的小屋里。
拉上窗帘,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窝在沙发里,打开投影,在观影记录里找到那部《飞跃疯人院》。
他想起那晚,他跟余湘就坐在这个小沙发上,打开了这部电影——
屏幕上光影变幻不定,电影前奏一响起,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迤逦动人的旋律。
电影讲了些什么,时峥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晚,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身旁的余湘。
画面不停变幻,明暗交错中,他望着她的侧脸,只觉得嘴唇发干,心神恍惚。
后来,为了把那些杂乱的念头赶出脑海,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假寐。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的脸上,从眉骨,到鼻峰,到唇瓣……
他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安睡,心却狂跳不止。
思绪慢慢拉回到现实,时峥点开这部电影,从头看起。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电影的最后,高大的印第安人用枕头闷死麦克墨菲,扛起盥洗池,砸开窗户逃走,在晨曦的微光中渐行渐远。
悠扬的片尾曲响起,时峥起身拉开窗帘,正值黑夜和黎明的交界,天光微亮。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凄凉感,久久无法消解。
他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脑,游戏的图标就在左上角,他却丝毫没有点开的欲望。
关机后,他望着黑色显示屏里的自己发呆。
再次开机,又关机。
如此反复十几次,他终于想到能做点什么了。
他登录小绿站,进入“鱼想肉丝”的作家页面,把余湘的第一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以前一直拖着,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些言情小说里的男男女女都太矫情,为了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的,太不真实。
如今再读,他才懂得什么叫“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二十万字通宵读完,时峥倒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阳光明亮,蝉鸣聒噪,余湘背对着他,坐在柳树的浓荫下。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你干什么呢?”
“钓龙虾啊。”她扬着下巴,笑容明媚,两条腿悬在池塘边,一晃一晃的。
时峥也笑了,问:“你会吗?”
余湘满脸骄傲:“当然会!”
语音刚落,她突然站起来,举着鱼竿原地转圈,鱼线的尾端挂着一只小龙虾。
时峥笑得前合后仰,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时,一身寂寞,满心惆怅。
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时峥恍惚地想,他还欠余湘一篇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