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嗞嗞怪响。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