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府里倒是热闹——说起来却是件伤心事。二老爷家的珠大哥哥,前两日殁了。满府上下缟素一片,这日正停灵于府中。父亲和二叔在前头招呼前来吊唁的宾客,听说二婶哭昏了过去,大奶奶邢夫人和元春姐姐正在里屋劝着她呢。
贾瑕本不该到前面去——他年纪尚小,众人都不在意他。
但他心里明白,这是个好机会。昭儿被唤去前院帮忙,只剩奶娘照看他。那老货昨夜赌了一宿,此时正坐在条凳上打盹儿。贾瑕趁她睡着,悄悄溜出院门,往外走去。
这府里的院子是真多,这三年他总共也没出来过几回,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在前面和尚道士念经的声音震天响,循着声儿也就摸到了前院。这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一个人出来。他沿着墙根,溜着门边,不多时便到了大门口。
出了一扇黑漆大门,便是街上,他知道这是宁荣街,再往西边去便是西院大门了。他伸着小短腿,往那边走去。
赶巧西府的门子正好瞧见府前新停了一辆马车,赶着上前迎客;其余两个门子也都在忙,竟没人瞧见他。贾瑕就这么真的溜了过来!
但他不是个傻子——自己如今才三岁,小胳膊小腿的连只猫都打不过,若真遇上拐子,这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就到头了。他并不敢走远,只来到门口石狮子前头,那位置正好挡住门子的目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眼前人来人往。
这地方绝了——几个门子都看不见他,街上的人瞧见了也只当是府上的孩子,不会起什么坏心思。贾瑕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安全得很。
这阵子他倒也好好看了看眼前的世界。前两世投胎,虽说也是古代,却与如今大不相同。头一世在穷山沟里,别说新奇物件,他见过的人总共不超过十个便死了。第二世倒生在城里,却是个女儿身,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走了。
这一世有幸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且有机会出来瞧瞧。
正张望间,只见一人骑着马从东边缓缓而来。
此人一身紧衬利落的便服,头上简简单单扎着个发簪,看上去三十不到,颇有几分洒脱之态。他那匹马却不是凡品——通体漆黑,一根杂毛也无,鎏金马鞍,银光马镫,膘肥体壮,气派至极。
那人带着一个小厮,在府门不远处勒住了马。他一眼便瞧见了正盯着他的马打量的贾瑕,眉头微微一皱。翻身下马,本要径直进府,却又停住,将缰绳扔给小厮,竟朝贾瑕走了过来。
贾瑕正看得出神,忽觉眼前一暗,有人挡在了面前。他抬头一看,心中微微一惊。
“干嘛?”贾瑕先开了口,声音倒是奶声奶气的,只是口气不太客气。
那人一怔,随即笑了,问道:“小娃娃,你是谁家的?”
贾瑕心生警惕——莫非是个拐子?可转念一想,就凭那匹马加上鞍辔,得拐走多少孩子才能换来?
“贾家的。”他没好气地说。
“哦?你爹是谁?”
贾瑕见他不走,不由得来了气:“你这人怎的这般没眼力?小爷在此晒着太阳,你站前头给我挡得严严实实,莫非你姓伞不成?我爹是谁管你啥事?有事进门办事去,来吊丧也空着手,人情世故都不懂。起开!”
这一通话把那来人给说懵了。其实也怪不得贾瑕——他本是成人心智,这些年就算刻意装小卖乖,无奈不招人待见,也没那个机会。况且他本就抱着“活不成便罢”的念头,对万事都不甚在乎,说起话来自然毫无顾忌。
那人被他这般抢白,反倒给气笑了。本想发作,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稚童,且看周身打扮,虽不像贾府正经的少爷,至少也该是个旁支子弟,便摇摇头,转身往府门里去了。
贾瑕看也不看他,依旧坐在石狮子前头,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正是:
满月堂前初拜亲,石狮侧畔戏权臣。
奶娘醉卧无人问,三岁神童语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