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北平又干又冷,护城河早就冻实了,城墙根的积雪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胡同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偶尔掉下一根枯枝,啪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林远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垂花门旁边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警服,围了条灰围巾,手里拎着个帆布行李袋,正侧着脸跟门廊底下的三大妈说话。
“姚雪?”林远捏了一下刹车,车轮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姚雪转过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下来。
她比走之前瘦了些,下巴尖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头发还是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碎发从耳后漏出来,她抬手掖了一下,没掖住。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是说结业要过几天吗?”
“提前了一天。学校让我们分批走,我们队先结业。昨天收拾完东西,今天一早就坐车回来了。我想着先过来看看你,行李还没放回家呢。”
姚雪拎起行李袋晃了晃,“怎么,不欢迎?”
“欢迎。先进屋,外面冷。”
林远把自行车支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领着姚雪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电灯亮着,桌上摊着几张还没画完的图纸,搪瓷缸子搁在图纸旁边,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姚雪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堆图纸上。
“又在画什么?”
“配套农具。旋耕机和播种机的改型方案,年后要报给部里。喝水吗?我给你倒。”
“我自己来。”
姚雪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看了看,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把缸子搁下,拿起暖壶倒了杯热水,又坐回床沿上。
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远,我听说你考过八级了。”
“过了。理论九十五,实操九十八。”
“听说你们电饭锅在广交会上签了好多出口合同,给国家挣了外汇。我在干校的时候,有一天教官上课,忽然说起北平有个工人代表造了电饭锅出口创汇,我差点在课堂上喊出来,那是我对象。”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边缘转了一圈,“林远,你知道我在干校最后那段时间,每天训练完躺在床上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
“你现在是八级钳工了,造了拖拉机,造了电饭锅,去了广交会,见了二号。我呢?我在干校学了半年,擒拿格斗、刑事侦查、犯罪心理学,学了一大堆东西,可回到派出所,我还是个普通民警。以前我总觉得咱俩差不多,你是工人,我是警察,都是靠本事吃饭。可现在你好像跑到前面去了,越跑越远,我在后面追,追得有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