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住在一间低矮土屋里。屋中除了哭声,只有半瓮米和一张塌了腿的床。何守成量过门宽,就坐在檐下钉棺。长风替他扶板,青黛帮那妇人烧水,沈照檀则把哭累的孩子牵到屋外。
老人下锤又稳又快,神情比方才推车时沉静许多。最后一枚木楔钉进去,他收了三十文钉钱,只拿其中十文买香,余下又塞回孩子手里。
等一行人回到矮棚,日头已经穿过云层。
何守成洗净手,在门槛上坐下:“夫人问吧。”
沈照檀取出乌木牌,没有递过去,只让它停在自己掌心。
老人看了一眼,弯腰去收地上的刨花。
“不认得。”
“我还没问。”
“你们这种人拿着死人东西来,无非问三句话:哪来的,谁用过,埋在哪儿。”何守成把刨花拢进竹筐,“三句我都不知道。”
“我只问,‘停九’是什么意思。”
老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九个死人?”沈照檀故意问。
“胡说。”何守成脱口斥道,“是第九停位。”
棚中静了。
何守成闭了闭眼,知道这句话已经收不回去。他伸手道:“给我看。”
沈照檀这才把木牌递给他。
老人拇指从那个模糊的“殓”字上抹过去,又看了看顶端磨白的旧绳。没有迎着光细验,也没有翻来覆去,只把牌子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从前义庄收尸,活契记人名,死牌不记。牌正面刻‘殓’,背面写停位,挂在脚头。领棺时牌归柜,再轮给下一具。”他把牌子搁回门槛,“所以‘停九’不是九个人,更不是什么第九具尸。它只说那人当时停在九号木架。”
“哪一家义庄?”
“京郊三家都用过这法子。”
“你守的是其中哪一家?”
何守成抬眼。
沈照檀平静道:“若只是听人说过,你不会一眼便知道它该归哪只柜。昨夜那座旧殓房的小棚,钥匙又恰好在你手里。你守过那里,也守过其中一家义庄。”
老人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点被揭破后的疲惫。
“谢家的少夫人,果然不像传言里只会查账。”
“你也不像一个只会钉棺的老人。”
“安济义庄。”何守成道,“从前庄里穷,掌事喝醉了便不管事。我替他管了十二年,名册、停位、埋地,都是我过手。后来义庄烧过一次,死了人,我就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