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端起茶壶给王过续了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因为朕需要的不是精通朝堂规矩的人,而是精通银子怎么流动的人。朝臣们知道怎么起草公文、怎么应对奏对,但他们不知道长安到陇右之间一匹绢布的价钱差了多少,不知道江南的茶运到洛阳要经过多少关卡、交多少杂费,不知道西市的商号如何在一夜之间把货款周转三次。这些事情,只有真正在商海里趟过水的人才知道。”
王过听完这番话,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他端起沈清宴续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沈清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催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任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过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沈清宴深深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那种商人之间表示敬重的长揖,手掌交叠举至额前。“老朽……愿为陛下效劳。”
沈清宴看着他微微弓下的脊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来,朝王过伸出一只手:“先生请起。等过几日朕让人拟好章程,会派人去西市找你。这段时间先生不必做别的,只需要替朕想一件事——若是这套商税制度要在三年之内铺开,第一步从哪里开始。”
王过直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退了几步,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沈清宴在雅间里又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角的斗笠戴上,起身下楼。
他沿西市往回走了半条街,路过一家卖糖糕的小铺子时忽然停住脚步,想了想,掏钱买了三块新出笼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了揣进怀里。高力士远远跟在后面,见他买了糕也不多问,只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往前走。
关于在王过身上看到的和自己正在做的事,沈清宴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先绕到了弘文馆所在的宫巷外面。今日不是休沐日,馆中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透过院墙隐约可闻。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阵齐整的诵读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回了紫宸殿。
当天傍晚,沈清宴批完折子之后忽然对高力士说:“去问问李玙现在有没有空,让他过来一趟。”
高力士应了一声,很快便把李玙带到了紫宸殿。
李玙进门时衣袍整洁,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他走到案前行了一礼,然后站在那儿等着父皇开口。沈清宴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走近些,然后把案上放着一幅小绢帛画指给他看——画上画着一棵树的图样,树冠上有三个枝丫,每个枝丫上挂着一串铜钱的符号。这是沈清宴今日午后回到宫里随手画的,用来帮自己理清关于三种商税分类的思路。
“你来看这个。”沈清宴把李玙拉到案前,指着那幅小画问,“朕今日想到一个问题——若是朝廷要收商税,你觉得商税应该怎么收?”
李玙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父皇会问他这个问题,但很快便收回心神,仔细看了那幅画,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皇画的这棵树……是三个方向的枝丫,代表三种收税的办法吗?”
“是。你猜猜是哪三种。”
李玙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儿臣斗胆猜一猜……有固定店铺的商贾,收一种。四处贩运货物的商贾,收一种。大宗交易的货物,又收一种。”
沈清宴微微挑了一下眉。这孩子看画看得明白,一点就通。
“那你觉得这三种里面,哪一种最容易收?哪一种最容易被钻空子?”
李玙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父皇,声音不大却很稳:“有固定店铺的最容易收,因为他们跑不掉,官府知道他们在哪里。四处贩运的最容易钻空子,因为他们换一条路走、换一个关隘过,官府就查不到他们了。大宗交易……儿臣觉得大宗交易最容易瞒报数目,因为签契时写的数目和实际交付的数目有时候不一样。”
沈清宴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揉了揉李玙的发顶,手指触碰到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时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孩子的头发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乱,从头到脚都打理得妥帖。
“你回去之后替朕想一件事,”他收回手,语气温和,“若是你是地方官,要在你辖境内实施商税,你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中间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你打算怎么解决。不必急着给朕答案,慢慢想,想好了再来跟朕说。”
李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张扬、不热烈,像深夜里水面反射的一点月影。他用力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儿臣回去之后会好好想。”他行了礼退出去。
沈清宴看着他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在桌后独自坐了一会儿,这天晚上他没有再批折子,而是让高力士找了一卷空白绢帛来,铺在案上,提笔开始写一封长信。
信是写给王过的。他打算把自己关于三种商税分类的想法更系统地写下来,还有一些临场想到的细节问题,等下次见面时再当面探讨。他写得很慢,边写边想,写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熟悉——上辈子在清朝时他也经常这样写信,写给当时的人,写给后来的人,写给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晃出去,重新提笔继续写。窗外夜色渐深,宫墙外的长安城正在沉沉地睡去,只有紫宸殿里的灯火还亮着,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