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此城虽衰,却远未沦落为荒陬废邑。
恰恰相反,越国那些最为古早的公族、神巫、世卿,均有旧宅仍留置于此,祠堂香火未绝。
又有不少不愿北迁的老牌家族,世代盘踞周边山泽,根柢深固,势力盘结。
山中多矿脉,溪中产金沙,林中有灵药奇珍,是以商贾辐辏、游侠麕集。
外郭西南隅有一片连绵数十里的旧坊市,唤作“外王溇”,早已不知是因何而得名,何时得名,只晓得这里溇渎纵横、水网交错,地势低洼,常年受山洪浸灌,土质松软,不宜夯筑高台。
历代居民便因地制宜,以巨木为桩,深深楔入泥沼之下数丈乃至十数丈,触及硬土乃至岩层为止。桩上架梁,梁上铺板,板上再立柱、搭檩、覆茅,层层累叠,竟在泥淖之上建起了一座离地数尺的干栏之城。
楼下养着猪豚鸡鸭,楼上便是住人的处所。
锅碗瓢盆,人声笑语,又是另一番天地。
伴着猪哼哼入眠,算不算另类的摇篮曲?
如今贯穿其间的所谓“街道”,实则是架在石桩木桩之上的长板栈道,宽者不过丈余,窄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经年累月,木板早已被往来的草履、芒鞋、赤足磨得光滑。
间或有朽烂之处,便补上一块新板,新旧交错,斑驳如鳞。人行其上,脚下吱呀作响,板缝间隐约可见黑漆漆的泥水,偶有气泡冒出,咕嘟一声破裂,散出几缕腐殖的腥臭。
若是不慎踩断了朽板跌落下去,虽不至于溺毙——那泥沼深不过腰——却也狼狈万分,且污泥中多有蚂蟥、毒虫,叮咬之后红肿溃烂,若是体虚未及时症治,病死亦有循例。
是以常居此地者,个个练就了一副好眼力,下脚之际便知哪块板子承得住分量,哪块板子该绕着走。
偶有外来的生客不知深浅,大步流星地踏上去,便听得“咔嚓”一声,继而便是噗通落泥的闷响与满街的哄笑。
接着,就是一根根长竹竿自两侧楼窗里伸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那倒霉蛋合力捞起。
又有卖茶的婆子端碗祛毒汤过来。
一碗三枚大戈币,不二价。
落水者一边掏钱一边骂骂咧咧,旁人便笑:“吃了这亏,下回就晓得怎么走路了。”
这便是外王溇的日常。
可若以为此地只是片穷困潦倒的泥沼之乡,那便大错特错了。外王溇周遭两百里,实是越国中部江湖势力最为稠密的所在之一!
不拘是负剑独行的游侠,还是成帮结伙的豪客,在往返于嶕岘与平阳之间时,都会选择在这块泽地落脚食宿,无人挑剔板屋茅舍的粗陋。
时日久了,自然而然便成了气候。
外王溇的街面上,常年能见着佩剑携戈之辈,或倚栏独酌,或三五成群地蹲在栈道拐角处掷骰博戏,呼卢喝雉之声,不绝于耳。
争斗自也少不了。板道上相逢,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打得栈道吱嘎乱颤,木屑纷飞。
打完了,输的认栽,赢的扬长而去,倒也不曾闹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可怜了那些被点穴定住的倒霉蛋。
每逢有人冒犯了惹不起的高手,便被一根指头凌空点在穴位上,当场僵住,如泥塑木雕般杵在栈道边。少则站上两三个时辰,多则一昼夜不得动弹,任蚊虫叮咬、日头曝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