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闻。”赵青点头,“听说是要以乐舞统一四方游民的风俗语言?陵园内亦有巫觋议论。”
“不错。”诸稽鞅道,“此策名为‘正乐’,实则是要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难题:如何消融族群的畛域。你这些时日在会稽城中行走,可曾见过越人与外来游民之间的龃龉?”
“见过不少。”赵青如实道。
“乐之为教,其效也缓,其功也渐,非积年累月不能见其成。”诸稽鞅道:“是以,舌庸献上了一策,名为‘分寓’,暗地里另有谋划。”
“分寓?”
“分者,别也;寓者,寄也。”
“……与其让外来游民与本地越人杂居,因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而不断产生摩擦,不如将他们成批迁出,于荒僻之地各划地盘,使其自成一乡、自成一邑。给他们划定疆界,委任其本族中有威望者为长,令其自治。”
“以邗人治邗人,以吴人治吴人,以徐人治徐人。如此,则越人与外来者不相混杂,冲突自然减少。而外来者既聚族而居,有规模、有凝聚力,便能迅速形成产业,创造收益。”
“比之散居各处,效率高出不知凡几。”
显然,分封后徐之侯,正是其中范例。
吴公子庆忌的后人,也是此策的目标之一。
“可若仅仅是这般,那迁徙之地便与越国本土日渐疏离,久而久之,便成了化外之邦,徒有其名而无其实。”他补充道:“是以,舌庸大夫另有深意,非止于‘隔’,更在于‘引’。”
“如何引法?”赵青问。
“自是凭借那外迁前后的对比与落差了。”
诸稽鞅缓缓道:“譬如新封的后徐,实乃荒服边陲,虽有诸般政令优待,但论起繁华昌盛,却是远不及先前在山阴平原居住的舒适!”
“土地贫瘠、商旅不至、百业凋敝,日子过得一下子差了许多。两相比较,落差顿生。”
“彼时,这些徐人便会醒悟:当时只觉得越人排挤、寄人篱下,离开后方知,那点委屈跟荒陬之地的苦日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落差既生,则懊悔随之。”赵青接口道。
“正是。”诸稽鞅续道,“夫人之情,莫不重所失而轻所得。懊悔既生,则思归之念便如野火燎原,不可遏止。待他们在后徐吃足了苦头,越国再适时放出些风声——允其回流,许其迁回会稽,只是名额有限,须得是徐人中的英才方可。”
“届时,那些有本事、有才干却又不甘埋没于荒陬的徐人,自会争先恐后地涌回来。越国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徐人数世积累的精英,尽收囊中。”
“且此事传扬开来,”赵青顺着说下去,“越国的名声也只会更好——‘越王宽仁,不咎去者,反开方便之门,许其归附’。而那些回流的徐人,为表忠心,必然交相称赞王上恩德,成为最有力的口碑。”
猿公搔了搔头,嘀咕道:“这不是耍人么。”
“迁与不迁,初时皆为自愿,只要肯接受‘正乐’之律的约束,愿学越语、习越俗、从越礼,便仍是会稽之民,无人强其迁徙。”
诸稽鞅神色淡然:“然人心趋利,见封侯裂土、自成一邦,便以为是天大的便宜,争先恐后,唯恐落后。既是你自己要走,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选择迁出,便当承担其果!”
“此外,这其间还有一重更深的布置,却是落在那新封的徐侯次留身上了,不可替代。”
“初时,他大言炎炎、慷慨激昂,誓要光复大徐、再续宗庙,那一番说辞,倒也是颇能蛊惑人心。四方流散的徐人遗民,闻其言辞慷慨,见其仪仗煊赫,自然以为投奔了明主,复兴有望。是以襁负来归者,络绎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