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愧疚。
阿渡临死前的眼神里,是愧疚。
他对不起谁?
莜莜睁开眼,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钟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
明天卯时,码头见。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莜莜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
卯时,是沉月渡口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浓得像一堵墙,把对岸的青山整个吞没了,连江水和天空的界限都分不清。码头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几只乌篷船拴在石桩上,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船身的木头被雾水浸透,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莜莜站在码头最边缘的那根石桩旁边,双手拢在袖中,面朝江面。
她来早了。
武拾光说卯时,现在离卯时还有一刻。她本来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她的封印纹从半夜开始就一直在发烫,烫得她根本无法入睡。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里蠕动的感觉。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靠近他。
莜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口下面,那道月牙形的封印纹在雾气的湿冷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左手按住它,用力到指节发白,直到光芒消退。
她不是非要来的。
昨晚答应武拾光的时候,她其实可以选择拒绝。她说“好”之前,在心里犹豫了足足三秒——这在她的行事风格里已经算很久了。三秒钟的时间里,她想过拒绝,想过找借口,想过直接消失,让武拾光在码头等到天亮也等不到人。
但她说了“好”。
不是因为想和他一起查案。是因为那块玉。
阿渡的玉出现在芦苇荡的血引阵里,而武拾光手里拿着那块玉。如果她想弄清楚阿渡到底死了没有、那块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就不能离武拾光太远。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理由。
很合理的理由。
她不需要别的理由。
“你来得挺早。”
声音从雾里传来,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莜莜没有回头——她已经感知到他的气息了。大约三十步外,正从渡口街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和以前一样没有声音。
武拾光从雾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