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她就去七宿司门口等。
莜莜天不亮就醒了。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老旧的木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上那件羊皮袄,把头发扎成利落的一束,揣着玉坠就出了门。
京城她还不熟,七宿司的位置却是打听过的——昨晚上隔壁住着的李大娘听说她初来乍到,絮絮叨叨给她指了半天的路:"你往城东走,看见最高的那面黑墙就是了,千万别走错了,那地方啊,晦气得很,平日里连苍蝇都不往那边飞……"莜莜记得李大娘说这话时压低了嗓门,眼睛还往窗外瞟了瞟,好像生怕隔墙有耳。
城东果然好认。隔着两条街就看见了那面墙,青黑色的砖石垒得又高又厚,顶上覆着灰瓦,比寻常的院墙高出将近一倍。墙根下没有积雪,像是有人专门扫过,可扫得又不太干净,雪沫子和泥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莜莜在对面街角找了根柱子靠着站定,双手揣在袖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从她面前经过,瞥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那扇黑门纹丝不动。莜莜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冻得脚趾发麻,换了五六次站姿,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玄色短打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开始扫门前台阶上的浮雪。莜莜盯着他看了两眼,不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第二次。这次出来的是两个穿甲胄的骑士,翻身上了门口系着的马,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去了。莜莜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口,又等。等到日头升到头顶,肚子饿得咕咕叫,那扇门才第三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人,穿着玄色劲装,头发用素银簪束得一丝不苟,面上覆着一张银灰色的面具。莜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整个人从柱子上弹直了。可那人一偏头,朝门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清朗年轻,跟记忆中那个低沉的嗓音完全对不上。不是他。莜莜又靠回柱子上,呼出一口白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七宿司司使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随随便便从正门进出?就算他真的出来,也应该是骑马带队、前呼后拥的那种阵仗,怎么可能让她在街角看一眼就认出来?莜莜正在懊恼,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影子。
黑门侧面的小角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袱,不紧不慢地往街东头走。莜莜愣了一瞬。那人走路的姿态、肩背的线条、步幅的间距,她太熟悉了。北地的雪地里,这个人牵着她走了两个月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个背影。
她拔腿就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算快,可莜莜跟得也不容易。他专挑小巷子穿,七拐八绕的,像是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莜莜怕跟丢,几乎是小跑着追,靴子踩在雪泥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追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那人忽然停了。
"跟够了没有?"他转过身来,斗笠下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莜莜气喘吁吁地停在丈把远的地方,弯着腰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斗笠压得低,可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冷硬,下颌角处有一道浅色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晏先生!是我!莜莜!北地驿站的——你还记不记得——"
她话没说完,那人已经抬起了手。动作很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旁边的一个凹陷的门洞里,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莜莜的眼睛瞪圆了,鼻尖撞上他的胸口,闻见那股熟悉的松木烟熏味——混着一点点墨香和冷铁气。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捂在她嘴上力道不重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