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地还以为这厮是什么朝堂出来的老官腔,每每问上官哪里不好,就说上官实在太完美,令人亲近不起来,这不是马屁是什么?
谢肇制这次没跟著调侃,反而细细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我想,朱兄的意思应当是,正因江南富庶,所以物极必反。」
「彼辈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炙,西域之马奶,可谓穷奢极欲。。」
「乃至私下著莽服、配礼器、造宫殿,仍不知足,有为求刺激、标新立异者,竟连蛮夷习俗都要尝试一番。」
「方才我便在船上听闻,江南富贵人家,纷纷取紫河车为丸,千钱一具,甚至暗中勾结稳婆偷盗,血肉腥秽,以为至宝。」
「简直令人作呕。」
「这等腌攒事放在北地,一生员便可告发,使其刺字流配,哪像江南,官商士绅各自心照不宣,甚至在画舫上高谈阔论。」
王书童方才那句话给了谢肇制不小的启发。
物质决定意识。
有些地方就是太富庶了,连吃胎盘的习惯都能风靡一时,要是再发展下去,不得整点人来尝尝?
朱举人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大少言之有理,不过,却非我所恶者。」
有道理,但是谢肇制所说,还不够令人生厌。
叶向高见状,也来了兴趣。
他思索半晌,余光瞥见道旁某处破败的木屋,漏风的窗户,暗淡的烛火,突然灵光一现。
「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
「奈何江南以霸国之余习,山海之厚利,往往令人一叶障目,天下人只见其好,视其坏若无睹,一味妆点太平。」
叶向高先前游历北方诸省,百姓与府县穷得颇为一致。
江南就不一样了,入目只见繁华景象,反而容易让人忽视江南诸省潦倒的百姓。
想到这里,叶向高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北地的百姓穷苦,还能归咎于府县总体的贫困。
但江南的画舫已经修到几层楼这么高了,道旁仍旧少不了残破之家,饥寒之民,达官显贵们不约而同地视若无睹,吟诗作赋只说江南繁茂。
这似乎不是饼烤得够不够大的问题。
朱举人听得这话,掩面捂嘴,将声音压到最低:「此之所谓不平衡不充分,乃曰分配问题,不好讲,不好讲。」
「某之所厌,尚不到这等地步。」
有道理,但是叶向高所说,过于令人生厌,不可细说。
一行人边走边说,摇头晃脑,气氛可谓融洽。
奈何谢、叶二人都未猜中,众人被卖够了关子,神色不善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顿觉如芒在背,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回应道:「江南之地,入仕者乡党遍布,营商者富甲天下,求学者文脉称宗,赏景者风花雪月,世居者水清土肥————岂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