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藏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蓝印花布。
母亲迎出去,他把篮子递上,声音比平日更轻:“婶,年货。”
母亲掀开布——里面是两斤新磨的豆面,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豆角,还有……一只褪了毛、收拾干净的野兔。
“山里打的。”他解释,“没用药,干净。”
母亲笑着收下,又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砚子,尝尝,脆。”
他接过,指尖无意擦过母亲的手背。
我站在灶台边,捏着揉了一半的年糕团,看着他。
他正低头剥开一颗南瓜子,动作很慢,很专注。剥开的瓜子仁,饱满,雪白。
他没抬头,却忽然说:“阿沅,明天……跟我去趟镇上?”
阿沅。
这是我小名。父亲起的,母亲从未在外人面前叫过。
我手一抖,年糕团掉进灶膛,腾起一小簇蓝焰。
“去……去镇上做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他剥瓜子的手停住,抬眼看我。目光沉静,却像有重量,压得我呼吸一滞。
“买点东西。”他说,“明年……开春,种麦。”
我怔住。
种麦?他家地,往年只种豆、种薯,从不种麦。麦耗地力,需肥厚,需精细管理。
“你……要扩地?”
他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缓:“不是扩。是……分。”
“分?”
“嗯。”他把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缓缓道,“你娘……身体不好。林场房,潮,住不得长久。”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把东边那亩地,平整出来。”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盖两间屋。不大,够住。地……还是我的,但屋子,是你的。”
雪光映着窗纸,泛着清冷的亮。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糯米粉,黏腻,微凉。
可心口,却像被那火星烫了一下,灼热,滚烫,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原来他早计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