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正在楼下花坛边,给新栽的紫云英覆土。他穿件洗旧的蓝布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夕阳为他镀上一层薄金,连他低头时颈后微凸的骨节,都显得温厚而沉默。
她没叫他。
只静静看着。
直到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不经意抬起,撞上她的视线。
两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浓的暮色,隔着十年光阴与无数未曾出口的言语,遥遥相望。
他没笑,也没招手。只是微微颔首,像回应一个早已约定的暗号。
她亦颔首。
那一刻,晚风拂过,紫云英细小的花朵轻轻摇曳,仿佛整片土地都在无声呼吸。
冬天来得格外早。
一场暴雪封了山路,县中停课三天。阿沅没回家,留在学校整理图书室。阿砚照常来,扛来一捆干柴,在图书室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跃,映得满室书脊泛着暖光。
她坐在旧藤椅里,读一本泛黄的《植物名实图考》。他坐在对面小凳上,用小刀削一根槐木枝——准备给图书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窗做个新插销。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清苦的香气。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安静,偶尔因火苗跃动而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分离。
“你为什么回来?”她忽然问,目光仍停在书页上。
刀锋一顿。
“土地在叫我。”他答。
她终于抬眼:“怎么叫?”
“它松了。”
她微怔。
“十年前,我埋下东西,土是硬的,像冻住的河。”他放下小刀,拿起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刚削好的木销,“去年挖出来,土软了,潮了,底下有虫在动。”
她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明白——他不是来找她的。他是来确认,那片曾共同扎根的土地,是否还活着。
而它活着。
以紫云英的方式,以老槐树病枝里萌出的新芽的方式,以她窗台薄荷蔓延的藤蔓的方式,以他掌心未愈的冻疮与新添的茧的方式。
它一直活着,只是等一个俯身倾听的人。
雪停那日,阳光刺破云层,亮得惊人。
阿沅收拾好教案,锁上办公室门,却没往宿舍走,而是绕到操场边那口老井旁。阿砚正用辘轳打水,井绳在石槽里摩擦,发出悠长微涩的声响。
她走过去,从布包里取出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印着红双喜,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
“喝点热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