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踏上监狱外那条略显荒凉的马路,几道刺眼的白光就毫无征兆地打了过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方老师!方老师请留步!”
“请问您刚刚探视的是金融诈骗案的在押人员陈杰吗?”
“听说您给他送了一封三十年前的信?能透露一下信的内容吗?”
“您作为退休教师,频繁接触这些……有特殊经历的学生,是出于什么目的?”
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一样,瞬间将方明远围在了中间。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职业性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刺得他眼睛生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方明远完全懵了。他刚从那个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地方出来,脑子还被阿杰的痛哭占据着,根本没料到会面对这样的阵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监狱围墙上,退无可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一个送信的老人,一个想帮孩子们找回点什么的老师,怎么会引来记者?
“我……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学生……”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学生?陈杰是您的学生?三十年前的小学生?”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迅速抓住了重点,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方老师,您能详细说说吗?您给一个服刑人员送三十年前的信,这封信有什么特殊意义?是否涉及他犯罪的动机或忏悔?”
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偏离方明远单纯的初衷。他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变成了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他只想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掉阿杰带给他的冲击。
“对不起……我没什么可说的……”他低下头,试图从人缝中挤出去。
“方老师!方老师别走啊!”记者们紧追不舍,话筒和镜头如影随形。
最终,还是一位路过的狱警看不过眼,板着脸过来驱散了记者,才让方明远得以脱身。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上了最近一班回城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公交车启动的震动传来,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他临时租住的小旅馆房间,那股混浊的空气似乎都带着窥探的味道。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布包滑落在地。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的标题:《退休教师探视重刑犯,神秘信件引发关注!疑为三十年前“时光胶囊”?》
方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点开链接,快速浏览着。报道内容还算客观,简述了他探视阿杰并送信的事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奇闻轶事”的调调,以及评论区里五花八门的猜测和质疑,让他如坐针毡。
“炒作吧?一个退休老师跑监狱送三十年前的信?太戏剧化了。”
“侵犯隐私了吧?人家在服刑,还去揭人家小时候的伤疤?”
“是不是想利用这些故事出书或者拍电影赚钱啊?”
“这老师是不是有点偏执?专找混得不好的学生?”
一条条评论像冰冷的针,扎进方明远的心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只是想完成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想把那些被遗忘的初心还给它们的主人。怎么就成了炒作?成了侵犯隐私?成了别有用心?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方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张名片。
“方老师您好,冒昧打扰。”男人笑容满面地递上名片,“鄙姓张,是‘时光印记’文化传媒公司的总经理。看了关于您的报道,非常感动!您做的这件事,太有意义了!”
方明远疑惑地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应。
张总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环视了一下简陋的环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方老师,您一个人做这么辛苦的事,太不容易了。我们公司对您这个‘寻找初心’的项目非常感兴趣!这简直就是一部感人至深的现实题材纪录片,或者畅销书的绝佳素材啊!”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全方位的支持!资金、团队、宣传渠道!把您寻找学生的过程,那些信件背后的故事,还有学生们收到信后的反应,都完整记录下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三十年的信:被遗忘的誓言》!绝对能引起轰动!到时候,版权费、版税,您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那些学生,也能获得一定的经济补偿,改善生活嘛!”
方明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对方描绘的蓝图越诱人,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送信,是为了唤醒,而不是展览;是为了救赎,而不是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