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徒任凯主动向刘聪进言道:「陛下,此战关乎国本,何必如此冒险?不妨直接召大司马回京,先全歼了这支南军,然后再图秦州不迟。」
岂料话音刚落,刘聪便摆手道:「大司徒不知兵,南人远来至此,要的就是朕从秦州退兵,大司马一退,他们也跟著退,此次战事就徒劳无功了。」
刘聪对汉军的意图看得分明,可这并不能阻止赵汉朝中的悲观情绪弥漫。毕竟在过往的交手历史中,无论是洛阳之战,还是陇右之战,赵军一旦遇到汉军,战绩便是无法回避的大败。群臣因此只想固守关中,割据一国,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刘聪的想法却并非如此,此前他固然一直保持著示弱的态势,可在战略上却非常明白,汉军若是自武关道出兵,兵力不可能太多,若是让对方一直在蓝田关一带,只能形成对峙之势,反而是收缩兵力在长安后,汉军孤军深入,将会给刘聪一个将其歼灭的机会。
不过虚除权渠响应叛乱之事,到底出乎了刘聪的意料,打乱了他这一计划。
但这并不意味著刘聪没有对阵的底牌,虽说全歼汉军的计划不能实施,当务之急是将其击退,但刘聪也自信自己城下列阵而出的二万精锐,完全足以与安汉军正面对抗。因为这正是这些年来,刘聪苦心经营打造的赵汉第一强军。
回顾过往的征战生涯,刘聪不难发现,赵军在战场上之所以屡屡生出波折,并非是因为赵军士卒有多么无能,主要还是因为匈奴内部派系众多,极不团结。
与刘羡、石勒这些从零开始的军事团体不同,赵汉的崛起从一开始就带有极为鲜明的部落色彩,内部自带有许多内生矛盾。这些矛盾在政治上可以调和,可一旦在军事上遭遇挫折,就会随之爆发出来。有人私自临阵脱逃已经是常态,更要命的是,甚至还有人会刻意坑害同袍,这极大地败坏了全军风气,导致士卒顾虑重重,不敢在战场上作战拚命。
所以刘聪针对这一缺点,重新打造了赵汉的禁卫军,也就是此前说过的辅汉十六营。他不仅仅是给这支军队配对了最好的装备与兵员,最重要的是,这支禁军完全服从他的指挥。表面上各营的首领是赵汉的诸位皇子,但因为皇子年纪大多不大,所以兵权实在营中的都督身上,而这些都督又都是刘聪一手带出来的元从,且每位士卒都能直接获得朝廷的恩赏抚恤,这使得他们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
刘曜远征仇池,刘聪给他配备了其中六营,而如今留在长安的,则是辅汉、都护、上军、辅军、镇军、卫京、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十营,数量与入侵的汉军相当。
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场天子,刘聪明白一个道理,打上几年之后,士卒之间的作战差距其实是很小的,真正决定战争态势走向的,还是将领的指挥以及对军中士气的维持。
而在士气上,眼下的赵军有一个汉军所无法比拟的优势。汉军毕竟是长途奔袭深入敌境作战,将帅之间不够了解,而赵军则处在天子的亲自督促之下,必然会爆发更高昂的士气。两相比较,汉军在人和上实际处于劣势。
在看到刘聪上楼之后,贾疋心中突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继而有些忧心忡忡。他发现自己还在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待刘聪,可眼前的这支赵军似乎与他印象中的赵军有所不同。但箭在弦上,已无撤回的道理。而且此时刮的是西北风,大风吹向东面的赵军,从战术上来说也是有利的。
贾疋决定先行发起进攻,他对副帅周玘说道:「破敌之道首先在于勇,西胡既然出城列阵,我军断无不应战的道理。我率骑军试探,先看看贼军的深浅,宣佩公您率步军在后结阵,轻易不受挑动,为我压阵!」不等周玘回答,他就下令诸将到身边,然后诸将围在一处,听从他的交代,贾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进攻时的兵力安排,布置各军任务。
贾疋首先明确到,这次作战并不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决战,在对方背靠城池的情况下,想要彻底击败敌军,占据长安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故而汉军此行最主要的任务,乃是令长安赵军胆寒。而要达成这一目的,最好的效果就是重创敌军的精锐,倘若不能完成,那就退而求其次,能在昆明池站稳脚跟,也可以用骑军去威胁刘曜的后路,起到为陇右解围的效果。
因此,贾疋打算先用六千骑军分成三部,形成全军的左翼,先尝试去进攻赵军的右翼末梢,用骑军强而有力的突击力量,连续发动三次凿击,力争形成倒卷珠帘似的攻势,将赵军的士卒朝阵型外侧挤压和击溃,如此彻底打出一道缺口。
如果能达到这个效果,贾疋就将率领后续的四千骑兵,直接突出这个缺口,绕到赵军的后背发动攻击,势必能将敌军的这部精兵彻底击溃,以达到让敌军胆寒的效果。
而在这个过程中,为了避免被包夹,赵军肯定不会正面与汉军铁骑对冲,而是同样去攻击周玘所率领的右翼步军。只要周玘能够固守不动,步军能够顶住赵军的冲击,贾疋便可以视情况调整战术。
自己若是能够击溃赵军的一翼,就直接能逼迫整个赵军退入城内,自己若是未能做到,那就利用剩余的骑兵从步军后方迂回,绕到另一个方向为步军解围,也能稳住阵脚,然后择机再战。
分配完任务后,汉军的阵型开始逐步左移。贾疋坐在马上,眼看著公孙躬所部踏雪往前列阵,周边如云的骑士簇拥著缓缓而行,不久抵达战地。越过前面汉军军士的军阵,他可以远远地看到赵军森严的右翼。
此时大概是晌午,经过日光长期的晒照后,脚下的冰雪已经变得薄脆,在众人的踩踏下,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也不知将士的鲜血洒在此处,又会闪烁著何等的光辉。
贾疋没有迟疑,这是他的雪耻之战,回想起往日同僚的音容笑貌,他的斗志与愤懑就如烈火燎原般难以收拾。他一挥手,命人敲响了进军的第一通鼓,于是再一次,汉军重甲骑士的马蹄声响彻在龙首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