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摩罗追兵果然慢了下来。他们在数百步外停住,骑兵向两翼散开,步兵则在道路中央逐渐集结,几面绘有都摩罗徽记的旗帜立在阵前。
一名披甲将领带着十余骑走出队列:“前面是什么人?”他高声喊道,“交出遮诃摩那残军,我们立即退走!”
李漓独自催马向前。喀玛腊瓦蒂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他一直走到双方阵势之间才停下:“这里是新跋蹉堡地界,他们已经进入我的领地。”
都摩罗将领冷笑:“他们是我军正在追剿的敌人,你们想为了一群败兵,同都摩罗开战?”
“你没资格和我说话,你只是都摩罗的一名前锋将领,无权替忒阇波罗决定是否与我开战。忒阇波罗既然已经向钱德拉德瓦效忠,就更无权擅自撕毁曲女城刚刚与我签订的和约。”李漓道,“我与钱德拉德瓦立有和约,而你们,本是他的臣属。如今擅自越境,是想替曲女城重新挑起战端么?”他扫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军阵,语气不紧不慢:“都摩罗脱离遮诃摩那、转投迦哈达瓦腊,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本不过问。可你们为了追杀几个已经踏进我领地的人,竟带兵闯进新跋蹉堡——传到钱德拉德瓦耳朵里,他会怎么想?是你这一支前锋擅自行事,还是曲女城撕了和约、要再次同我新跋蹉堡为敌?这笔账,要算在谁头上,你自己掂量。”
都摩罗将领的神情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后果。”李漓抬手,指向西坡后方不断扬起的尘土,“我的主力就在坡后,新跋蹉堡另有两营步兵,天黑以前便能赶到。阿悉多辛诃的人再疲惫,也还有一千把刀。”他顿了顿,“你大可一试。真打起来,先动手越境的是你,撕毁和约的也是你——我守土御敌,半点理亏都没有。到那时,我倒乐得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东进打草谷。”
都摩罗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坡顶密集的旗枪,又望向远处久久不散的烟尘,显然无法确定坡后到底藏着多少人。
李漓没有拔刀,也没有故意提高声音,只是骑在马上,与对方隔着数十步平静对视。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再向前一步,就是开战。我未必要占领都摩罗,只需烧粮、夺畜、断路,再退回北方。你们追不到我,却要年年防我。回去问忒阇波罗,他是否愿意为这一千多名败兵,买下十年的边患。我和钱德拉德瓦的和约里,可没有约定不许我收容什么人。”
西坡之后,铜鼓恰在此刻再次擂响,数十面军旗同时向前移动了一段,坡顶露出的骑枪也随之晃动,仿佛整支骑兵已经开始准备冲锋。
都摩罗阵中出现了一阵轻微骚动。那名将领显然仍不甘心,却不敢在无法确定敌军数量的情况下贸然进攻——尤其阿悉多辛诃亲自站在坡下阵中,足以说明那一千多名败兵尚未彻底丧失战力。
双方僵持片刻。最终,都摩罗将领抬起手,追兵前排开始缓缓后退。“我军无意侵犯新跋蹉堡。既然你宣称他们已受你管束,我们暂且退到界外。但若这些人重新参战,便视为你公然支持遮诃摩那国。”
“先退出我的地界,再谈条件。”李漓面无表情:“记得把我的原话也一并带回去。”
都摩罗将领冷哼一声,拨转马头。追兵没有完全撤离,只向后退了数里,在远处重新列阵监视。李漓一直等到对方的旗帜渐渐隐入尘土,才调转马头,迅速返回己方阵前。
喀玛腊瓦蒂迎上来:“你真有两营军队正往这里赶?”
“有个屁。”李漓耸耸肩,“这几天你几乎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都干了些什么你还不清楚?坡后那点人,能骑马的全在那儿了。”
喀玛腊瓦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悉多辛诃也走了过来:“他们不会一直信下去。”
“所以不能再杵在这里。”李漓看向仍在远处徘徊的都摩罗军旗,猛地提高声音,“伤兵和辎重先走!所有人立即撤向新跋蹉堡!”
阿悉多辛诃问:“军阵呢?”
“留一队骑兵拖着树枝继续扬尘,旗帜先别撤,半刻钟后分批带走。”
瓦西丽萨已经翻身上马:“明白。”
李漓又补了一句:“告诉所有人,不许停,不许掉队。”他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都摩罗追兵,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看穿我们是在虚张声势,赶紧跑。”
军令迅速传开。伤兵被抬上车辆,辎重车开始转向,遮诃摩那士卒仍维持着表面的阵形,一队接一队退入西坡之后,随即加快脚步,沿着通往新跋蹉堡的道路向西北撤离。铜鼓还在坡后不停作响,尘土也仍旧翻滚——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那片看似声势浩大的军阵,正以最快的速度向新跋蹉堡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