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喀玛腊瓦蒂那一处已经热闹得像半个戏班子搬了过来。
喀玛腊瓦蒂代表腊迦府主持这一处庆典,身后跟着一整队随从,分工乱中有序。巴特种姓的苏曼伽罗立在棚口,眉眼明艳,身段窈窕,笑起来极有几分招人的妩媚,可一双眼睛却利得很,谁该进棚,谁该往旁边让,谁的礼数差了半分,她只消轻轻一扫,便叫人自己把脚步收住;占星师小塔拉瓦蒂披着一身仿佛从哪家婆罗门那里借来的半旧衣袍,怀里抱着星盘,眉宇间写满“你们这些只会数铜钱的凡人哪里懂得天上的事”;鼓手大塔拉瓦蒂只把一面牛皮鼓敲得震天响,仿佛要替整座市集定下心跳;杂技艺人苏拉桑达里在两根木杆之间走绳,裙角翻飞,引来一片惊呼与零落的铜钱;园丁马杜里负责给来宾分花,分着分着便忍不住替人纠正:“你这花环戴反了,神不爱看倒着开的花。”
礼仪棚前,耶输摩蒂、跋蹉室利、苏利耶玛蒂今日都换上了刹帝利贵女的礼服。只是这三身礼服,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心事。
苏利耶玛蒂是日族刹帝利,出身曲女城的老牌世家。尽管钱德拉德瓦下令抄了她的家,革除了他们的族谱,如今宅院易主,族人星散,可她衣上的太阳纹却绣得格外鲜亮,金线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曲女城旧日那点光辉,连同已经回不去的门第,一并缝进衣边里去。
跋蹉室利是月族刹帝利,本就是新跋蹉堡这一带旧领主的女儿。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天生便比旁人多了一分“此地原该由我来招呼客人”的从容。
耶输摩蒂作为迦哈达瓦腊国王钱德拉德瓦的妹妹,她对迦哈达瓦腊来的同乡笑得恰到好处,对天竺其他地方王国来的贵族也能不失分寸,仿佛世间一切尴尬到了她面前,都可以先稳稳端住,再不动声色地慢慢化开。
走到此处,沈鲛朝棚内瞥了一眼,轻声道:“我素来不愿与那些自视高贵之辈周旋。”她转眸看向苏宜,“苏娘子,不如我们先往别处逛逛?”
苏宜颔首,却又略带局促地望向李漓:“李公子,这……”
“无妨。”李漓应声点头,“我亦看不惯这群除了空挂高种姓名头、便一无是处的家伙们。只是我们要在天竺经商,终究免不了与他们往来。这样,扎伊纳布留下陪我;祖尔菲亚,你带其余人先去别处散心。”
“遵命,主人。”扎伊纳布躬身应下。
“好。”李锦云应了一声,回头对众人道,“诸位随我来吧。”
“我也和她们一起去。”蓓赫纳兹低声开口,“你身边本就有暗卫护持,埃尔斯佩丝也就在近旁。”
李漓再一点头,顺着蓓赫纳兹的目光望去。埃尔斯佩丝已换了一身江湖游侠的服饰,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舞剑。她身法干脆利落,剑光流转如白练,片刻间便引得路人围站喝彩,几枚铜钱叮铃作响,落在她脚边尘土之中。
于是李漓整了整衣衫,携着扎伊纳布走向腊迦府设下的招待大棚。行至棚前,恰好撞见一名来自羯罗那吒国小贵族立在阶下,正满脸狐疑地盯着苏利耶玛蒂衣袍上的太阳纹,反复端详。
“你也是日神后裔出身?”那人问。
苏利耶玛蒂把背挺得笔直:“我今日代表腊迦府招待贵客。”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日族。”那人又问。
“我说了,”苏利耶玛蒂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今日代表腊迦府,招待贵客。”
那小贵族被苏利耶玛蒂那一眼看得退了半步,讪讪点头:“好,好……很有日族的样子。”
苏利耶玛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罗侯万希家若不算日族刹帝利,这世上还有谁家敢说自己是日族?”
“罗侯万希家?”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不是被钱德拉德瓦大王抄家革籍了么?”
这话一出口,棚前的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苏利耶玛蒂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那是钱德拉德瓦大王的说法。可这里是新跋蹉堡,不是曲女城的王庭。我们如今得到了阿里维德腊迦的承认,也得到了新跋蹉堡大祭司的认可。”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锋芒:“怎么?你们真把钱德拉德瓦当天竺共主了?若要说天竺共主,我还说我家腊迦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