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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吉祥灯下的小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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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越往里走,越能看见腊迦府这次筹办的细处。

每个货区前都立着明价牌和税率牌。外来商队入场,先验货,再领木牌。木牌颜色不同,代表货类不同:粮油黄牌,布匹白牌,马畜黑牌,香料药材绿牌,铜铁器红牌,海货蓝牌,皮货刀剑褐牌。若有人拿蓝牌去卖马,税吏会先把他请到验货棚;若有人拿黄牌夹带刀剑,黑狼营便会把他请到争讼处。

所谓“请”,只是腊迦府文书上的说法。真到了那一步,通常已经不太像请了。

莲迦就在这些税桌之间来回核查。她今日穿得极普通,衣裙干净却不显眼,袖口扎紧,怀里抱着账册,腰间挂着小算盘和几枚校验用的铜砝码,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文吏,一个抄录,一个拿印。她既不呵斥,也不摆官威,只是一桌一桌看过去:收税数目、货物登记、木牌颜色、商人凭条、税吏印记,凡对不上账的,当场重核;凡说不清的“旧例”“杂费”“祭品免税”,一律重新验货。

一上午下来,两个税吏被换下去,几个商人补了漏报的货税,还有一笔不该收的棚费被当场退回。莲迦说话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就会被记进账册,日后按行数追究。

旁边一个商人看得眼睛发亮,低声道:“这个账房真是厉害,被她抽中的,每一个能逃一点点税。”

李漓看完,对李锦云道:“莲迦这做事风格,越来越像古勒苏姆了。”

李锦云笑道:“让她管账,确实不错。”

转眼之间,夕阳已压到西边。

整座市集披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旗幡在风里翻卷,灯盏一盏盏亮起。主祭台前重新响起唱诵,鸠苏摩带着女祭司们点燃九列灯火;妇人献上花环,孩子举着小灯穿梭,商人一边看灯,一边仍不忘把货箱盖好。远处象队缓缓经过,铃声沉厚。说唱台上,毗阇梨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仍唱得兴致高昂。税桌前,最后几名商人还在排队,莲迦依旧低头核对木牌。尼洛费尔布下的暗岗从人群中押走一个小偷,动作安静利落,没有惊动太多人。

阿涅赛早在午后便登上贵客观礼的高台,占了一角,画了整整大半日。她画的不是一处,而是一整天的新跋蹉堡:主祭台前的鸠苏摩与阿伦达蒂,说唱台上眉飞色舞的毗阇梨,给孩子分甜饼的伊纳娅,账棚里的祖拜达与卡维塔,法图奈试刀,赫利举着镰刀赶走压价的商人,还有抱着一束花站在说唱台下的陪胪毗,神情严肃得像在听亡者的审判。

李漓走到她身旁:“画完了吗?”

“画不完。”阿涅赛没有抬头,“这里每一个摊子、每一个人,都像一条路的开头。”

李漓站在高台边,俯瞰整片市集。

从高处望去,新跋蹉堡城外的大市像一张正在织就的巨大布匹。纵横的街道是经纬,货棚是纹路,人群来回穿行,把新的颜色不断织进去。中亚的皮货刀剑、印度洋的乳香乌木、恒河流域的粮食布匹、本地乡村的乳酪羊毛,都在这一日汇聚于此。当然,这张织物还很粗。许多线头仍打着结,许多颜色尚未相融。遮诃摩那的人在观望,迦哈达瓦腊的人在盘算,都摩罗的人在等待。商人在笑,心里却还在算;贵族在观礼,眼睛却仍盯着兵;乡民卖着货,也在看这座新城究竟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可不管怎样,今日他们都来了。来了,便看见了。他们看见,新跋蹉堡不只是军营,不只是逃难者的庇护所,也不只是夹在诸国之间的一座边城——这里有祭台,有税桌,有账房,有商队,也有规矩。

李锦云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今日算成了。”

李漓没有回答。

九夜节的第一夜终于真正降临。花香、酥油灯和烟火缓缓升起,账棚里仍有人低声议价,远处象铃与鼓声此起彼伏,城墙上也点起一圈灯火。

阿涅赛终于放下画笔,望着画上拥挤而鲜活的人群,轻声道:“以后别人若问,新跋蹉堡是怎么变成商路城的,我就给他们看这幅画。”

李漓笑了笑:“画得好看些。”

阿涅赛抬起头:“好看不难。难的是画得像。”

李漓望着台下那片灯火、人声、货棚与旗幡,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就画得像些。”

因为这座城今日确实不算好看。它吵,乱,拥挤,气味混杂,规矩刚立。祭词里夹着税法,说唱里夹着军法,节庆台旁就是验货棚,女神灯火下有人讨价还价,象队会抢贵客手里的甘蔗,连腊迦的善良和正义,也被唱得像一种能按斤卖的货。

可它活着。而且活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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