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幽静,只有脚踩碎石的沙沙声。
直到韩霖仓皇逃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袁继咸这才松了口气。
他连忙侧身向云逍解释:“韩霖此前受过天主教洗礼,被西教洗脑颇深,望国师海涵。”
傅鼎臣也连忙跟着解释:“国师以雷霆手段清理耶苏会,举国禁教,他也因此被迫退教,心中积怨难消,今日之言实属魔怔,绝非本意,还请国师莫要怪罪。”
云逍瞬时明白了过来,又是一个中毒的脑残。
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货色,还真不配被他放在心上。
云真人又不是银子,自然做不到人人喜欢。
见他并没有继续追究韩霖的意思,袁、傅二人都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敬意更甚。
换成旁人,被说成与那些秃驴和牛鼻子是“一丘之貉”,怕是早已雷霆震怒。
可国师毫不在意,这等胸襟气度,确非凡俗可比。
一行人继续沿着山道下行,袁继咸和傅山紧随云逍身后,而其他人则是隔着十几步,不敢靠的太近。
袁继咸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口道:“蒙国师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
云逍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想干?”
傅鼎臣连连朝袁继咸使眼色。
他很清楚恩师的能力,可性子却是十分清高,骤然连升三级,恐招朝野非议。
谁知袁继咸却装作没看到,“下官寸功未立……下官愿从地方做起,踏踏实实为朝廷效力。”
云逍笑了笑,驻足看向山间。
袁继咸以为激怒了他,心中惶恐不安。
云逍叹了一声,缓缓说道:“这几日,我游西山、沟崖,可谓是大开眼界。”
“大觉寺住持,拿先帝敕令搪塞圣驾,汤山庄的庄头私设陋规强占佃户新娘。还目睹百姓被高利借贷捆死在寺田之上,世代沦为僧奴。”
“今日来到沟崖,玉虚观圈占整片山林,樵夫采药砍柴都要缴纳银钱,长生库利滚利掏空农户家产。”
“如今天下佛寺道院何其多?”
“他们勾结勋宦、兼并良田、私放重利,已成国之大蠹。此事牵连朝野无数既得利益者,处处皆是阻碍,寻常温和手段根本无法根治。”
云逍话音一转,目光直视袁继咸,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激将之意:“如今让你去户部,正是要你去碰这硬骨头。可你却畏首畏尾,担心非议。”
袁继咸面露羞愧之色。
“我听说你重建三立学院,时常教诲门生,读书之人就要立言、立功、立德。”
云逍目光灼灼:“你如今推辞户部侍郎之位,是畏惧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不敢触碰这块硬骨头,还是自觉没有本事推行新法,根除这绵延百年的积弊?”
“你所谓的‘三立’,莫非只是挂在嘴上?”
这下子可真把袁继咸给刺激到了。
他当即撩起衣袍跪倒在山道青石上,语气铿锵掷地有声:“下官不惧权贵,亦不惧非议!”
“昔年商鞅变法不惧权贵怨恨,王安石虽功败垂成亦一心为民,今日只要国师与陛下信得过我,袁继咸愿以一身血肉报效朝廷,哪怕得罪满朝勋宦、天下僧道,刀斧加身亦绝不后退半步!”
云逍伸手将他扶起,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有此决心,此事便成了一半。”
“不过,空有决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