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拖着沉重铁链,押解张燕缓步走出死牢。
许久未见天光,烈日骤然洒落,刺得张燕下意识眯起双眼,他脚步迟缓,铁镣拖地发出哐当刺耳的脆响,声响一路穿透围观人群,清晰无比。
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脊背缓缓挺直,褪去牢狱数月的佝偻颓废,依稀找回几分昔日黑山王的傲骨。
粗布囚衣随风晃动,满身伤痕不加遮掩,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眸,平静扫过围观百姓,扫过四周林立的唐军兵甲,最后遥遥望向王宫方向。
那是李渊所在的方向。
他终究没能等来对方一眼。
押解士卒将他按跪于断头石台前,卸掉锁链,只留双臂反绑于身后。
监刑官吏手持王令,高声宣读罪状,声浪传遍全场:黑山张燕,聚众百万,割据冀北,攻伐郡县,屠戮官吏,祸乱河北数年,对抗王师,罪证确凿,奉王令,午时三刻,就地处斩!
罪状条条罗列,字字定死他谋逆作乱的罪名。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痛恨黑山军早年劫掠乡里,有人唏嘘这位称霸冀北的枭雄,一朝落得身首异处。
石台之下,人群角落,藏着数十名隐去兵刃、换上布衣的黑山旧部亲兵。
他们冒死潜入邺城,只求能送主公最后一程,个个攥紧双拳,眼眶赤红,牙关死死咬住嘴唇,咬破舌尖强忍悲愤,不敢动弹分毫。
一旦起事,不仅救不下张燕,只会让残存黑山余部,被唐军赶尽杀绝。
张燕垂眸,望着脚下浸染无数鲜血的石台,忽而低低笑了,笑声沙哑苍凉,带着半生浮沉的释然,更有不甘。
“我张燕起于山野流民,聚百万饥民,割据黑山,护数万流民活命,纵横冀北数年,对抗朝廷,这一生无憾!”
他抬首,迎着烈日高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周遭嘈杂,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李渊!尔不过是窃国之贼罢了!”
话音铿锵,无半分乞怜,无半分悔意。
午时三刻,日影正中。
监刑官掷下令牌,厉声大喝:“行刑!”
刀光骤然起落,寒光一闪而逝。
一代黑山之主,拥众百万、震慑大汉北疆十余年的枭雄张燕,就此殒命城南法场。
鲜血溅落青石,染红一方石台。
人群哗然,角落黑山亲兵齐齐低头,无声落泪。